一楼空地上摆了几排木板。
炊事班把铁锅架在弹药箱旁,锅里炖着肉,油花浮在汤面上。
每名官兵分到一小碗炖肉,一瓶怡和啤酒。
白面馒头管够。
这东西放在从前,不算稀罕。
可在四行仓库,就是过年。
伤兵靠墙坐着,一只手端碗,一只手护着绷带,喝一口肉汤,眼睛眯一下。
老兵把馒头掰开,往汤里一蘸,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新兵端着啤酒瓶不敢喝,旁边老兵骂他:“娘的,鬼子枪子都见过了,怕这点洋酒?”
新兵脖子一梗,仰头灌下去半瓶,呛得眼泪直流。
周围一片笑声。
新垃圾桥北桥头的F碉堡,被临时改成了小卖部。
木箱子往射击孔下一摆,啤酒、香烟、糖块一排排码开。
刚发了饷的士兵排着队,手里捏着皱巴巴的法币。
“给我两包烟。”
“啤酒一瓶。”
“糖块来三颗,给伤兵队那小子,他今天哭着喊妈。”
“滚,老子没哭。”
骂声、笑声、碗筷声混在一起。
四行仓库被炮火啃过。
现在又活成了一座兵营。
杨瑞符从小卖部挤出来,怀里抱着四瓶啤酒,嘴里叼着半截烟。
朱胜忠和雷雄正蹲在楼梯口,一人一碗肉汤。
朱胜忠眼尖,一眼看见他胸前那枚青天白日勋章。
“哟,杨营长。”
他拖长声音。
“为党国立过功,流过血的人来了。”
雷雄立刻接上:“快让道,别挡了勋章的光。”
杨瑞符骂道:“滚蛋。”
朱胜忠嘿嘿一笑,伸手就摸。
杨瑞符也不躲,直接把勋章摘下来,往他怀里一丢。
“喜欢?拿去。”
朱胜忠愣了一下。
然后他真就把勋章别在自己左襟上,挺起胸,抬起下巴。
“像不像为党国立过功流过血的干城?”
雷雄盯着他看了两眼,笑得肉汤差点喷出来。
“像。”
杨瑞符问:“像什么?”
雷雄拍腿:“像偷了长官东西还没跑远的贼。”
几个人笑成一团。
半层楼梯拐角处,文韬正往上走。
他听见“青天白日勋章”几个字,脚步停住。
按他从前的脾气,这种事必须训。
勋章不是玩物。
军纪不是笑话。
可他看着朱胜忠胸前那枚勋章,又看了看下面那些端着肉汤的兵,话到嘴边,压了回去。
昨夜,周远把三万老兵当人。
谢晋元把军纪和活路放在一起。
文韬以前信的很多东西,在这一夜被撬开了一道缝。
他苦笑一下,摇头。
“别弄丢了。”
朱胜忠一愣。
雷雄也一愣。
杨瑞符夹着烟,抬头看他。
文韬没再说,继续上楼。
朱胜忠低头看了看勋章,小声嘀咕:“文副团长今天没吃错药吧?”
雷雄喝了口汤。
“少说两句,他昨夜一晚上没睡,给咱弟兄找饭碗去了。”
朱胜忠闭嘴。
杨瑞符把烟头往地上一摁,抱着啤酒上楼。
二楼团部,门一推开,楼下的热气被挡在外头。
屋里没有酒味。
只有沙盘、地图、钢笔和未干的墨线。
周远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杆。
谢晋元、李当归、几名参谋围在旁边。
文韬刚到,站在靠门的位置。
杨瑞符把啤酒放到窗台上。
“团长,兄弟们给你留的。”
周远没看酒。
木杆点在四行仓库和中国银行大楼之间。
“第一项,继续加固。”
李当归低头记录。
周远道:“陈明德挖地道出来的泥土,不准外运。全部装麻袋。”
“四行仓库外墙、屋顶,中国银行大楼外墙、屋顶,层层堆叠。”
“厚度至少一米。”
“重点位置一米五。”
杨瑞符听得一怔。
楼下还在分肉。
楼上已经在算屋顶要堆多厚的土。
他忍不住道:“团长,鬼子吃了这么大亏,不得消停几天?”
周远抬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