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瑞符拎着两瓶啤酒,从一楼楼梯口往上走。
雷雄在后面喊:“老杨,给团长带酒,你也不怕他拿酒瓶砸你?”
朱胜忠靠在墙边,手里还捏着那枚青天白日勋章,咧嘴笑得没心没肺。
“团长要是砸,也是先砸你。谁让你刚才说勋章算个屁。”
雷雄瞪眼:“那话是你说的!”
“我喝多了,不算。”
几个老兵又笑。
笑声从伤兵、炊事班、刚归队的老兵中间滚过去。
有人靠着墙睡着,嘴角还挂着笑。
有人端着热粥,蹲在弹药箱旁边,喝一口,看一眼外头的天。
他们昨夜从火里走出来。
现在还能笑,已经是老天给脸。
杨瑞符骂了两句,拎着酒继续上楼。
楼梯越往上,声音越低。
一楼是劫后余生。
二楼是军令。
他走到团部指挥室门口,抬手敲了一下,没等里面答应,轻轻推开门。
门缝一开,楼下的热气、酒气、笑声,全被挡在外头。
屋里灯火通明。
烟草味很淡。
纸张味更重。
一张巨大的上海地图铺在桌上,边角用弹壳压住。
四行仓库、交通银行、苏州河、广东路、霞飞路、杨树浦,全被炭笔圈了出来。
周远俯身站在地图前。
谢晋元在他身侧。
炭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杨瑞符拎着啤酒,忽然觉得这东西有点不合时宜。
他低声道:“团长,兄弟们让我送上来,说庆功。”
周远没有抬头。
“放那。”
杨瑞符把酒放到窗台边,脚步没退。
文韬这时从门外进来,军装扣子扣得整齐,脸上还残着一夜没睡的青色。
周远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下。
“谢兄。”
谢晋元立刻抬头。
周远从桌边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筛选标准。天亮前,我需要第一批五十名基层骨干名单。”
谢晋元接过纸。
上面没有废话。
上过战场。
带过班排。
懂军纪。
能吃苦。
心在这里。
优先:班长、排长、军士、机枪手、炮兵、通信兵、工兵。
谢晋元看完,点头。
“明白。”
周远又看向文韬。
“文副团长。”
文韬立正。
“到。”
周远拿起另一叠纸。
纸不厚,内容却空得吓人。
“三家工厂的预备案。”
“广东路一个,霞飞路一个,杨树浦一个。”
“今晚,我要它们在法律上诞生。”
文韬接过那几张纸,指尖顿了一下。
纸上只有名字、区域、用途。
其余全空。
这不是备案。
这是让他在租界的规矩里开路。
三万老兵要从这条路上过去。
稍有差错,路塌,人也塌。
谢晋元看了文韬一眼,没说话。
杨瑞符听得头皮发麻。
他打仗敢冲,可这种事,他听着都觉得腿沉。
文韬低声道:“团长,需要做到什么程度?”
周远抬眼。
“工部局查,是合法工厂。”
“法租界查,是纳税单位。”
“巡捕房查,是就业安置。”
“日本人查,只能看见肥皂、棉纱和罐头。”
文韬喉咙动了一下。
“时间呢?”
“天亮。”
屋里安静了一息。
楼下忽然又爆出一阵笑。
一门之隔,冷热分明。
周远把炭笔放下。
“这是给三万老兵找一条活路。”
文韬挺直背。
“是。”
他拿着纸出门。
走廊里冷风一吹,文韬才发现自己掌心有汗。
临时办公室在二楼尽头。
一张桌。
一部电话。
一盏灯。
几本电话簿。
还有刚搬来的文书箱。
文韬坐下,把那几张预备案摊开。
广东路。
霞飞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