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瑞符把一枚青天白日勋章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嘴上骂骂咧咧。
“朱胜忠,你少盯着看,这玩意儿不是给你下酒的。”
朱胜忠咧嘴一笑,胳膊搭在他肩上。
“老杨,你别小气。等回头团长再打下两个联队旗,我也混一个。”
旁边几个老兵哄了一声。
有人笑。
有人抹脸。
笑声里带着哑。
他们昨夜从死人堆里回来,衣服上还有焦味,手指缝里还有黑灰。可此刻他们敢笑了。
文韬站在半层楼梯的阴影里,看着他们勾肩搭背的背影,一时没有迈步。
他想起不久前,自己还拿着江校长的密令,想让周远退入租界,缴械保存。
现在想来,那张纸薄得可笑。
节制周远?
党国连给这些老兵一口热饭都做不到,却想节制一个能让他们重新挺直腰杆的人。
文韬伸手揉了揉眉心。
这话不能说。
说出来,就是立场问题。
他收起脸上的复杂,转身往二楼走。
团部指挥室的门虚掩着。
门缝里没有酒味,没有庆功声。
只有灯光。
还有炭笔划过地图的沙沙声。
文韬抬手,推开门。
屋内烟气很淡。
周远和谢晋元正俯身站在一张巨大的上海地图前。
桌上压着几个弹壳。地图边角被压平,上面密密麻麻画着红蓝线条。四行仓库、交通银行、苏州河、公共租界、法租界、杨树浦、广东路、霞飞路,全被圈了出来。
外头的笑声传到这里,立刻轻了。
周远没有抬头。
他手指点在租界边缘。
“日本人下一步不是强攻。”
文韬脚步一停。
谢晋元也没说话。
周远的声音很平,落在屋里,清清楚楚。
“是勒脖子。”
炭笔在地图上划过。
“石原莞尔不傻。松井石根死了,第34联队旗丢了,日本陆军现在最想要面子,但他们也怕再输。”
“所以他们会换打法。”
周远点了点工部局,又点向法租界公董局。
“逼租界。”
“切断水。”
“切断电。”
“封粮。”
“封药。”
“封煤。”
“封电话线。”
他抬起眼。
“再让报纸闭嘴,把我们说成破坏上海秩序的人。最后用政治和经济手段,把四行仓库困成一座死楼。”
谢晋元眉头沉了下去。
文韬喉咙动了一下。
日本人若真这么做,枪炮未必先响,四行仓库就会先被掐住命门。
谢晋元沉声道:“我们发出归队召集令,就是为了打破这个合围。胶州公园那边已经动了,其他难民营也会跟着动。我估计,最少能有几千弟兄响应归队。”
周远摇头。
“几千人不够。”
谢晋元一怔。
周远把炭笔放下,抬眼看向他。
“我的目标,是现在滞留在两大租界里的所有老兵。”
屋里安静了一息。
谢晋元问:“多少?”
周远道:“三万。”
“三万?”
谢晋元猛地抬头。
他一向稳,可这两个字砸下来,连他都没绷住。
“三万,这几乎是两个满编师。”
他盯着周远。
“周老弟,你不是开玩笑吧?”
周远没笑。
谢晋元的声音压低。
“三万人,吃喝拉撒,军饷,住所,伤病,登记,训练,军纪。哪一样都不是小事。”
“还有日本人和租界当局。”
“几千人进四行仓库,他们已经会盯死我们。三万人归队,你怎么瞒?”
文韬站在门边,脑子有一瞬间空白。
三万。
这个数字不是口号。
是三万张嘴。
三万双眼睛。
三万条被败仗压弯过、又刚刚被周远重新点燃的命。
文韬袖袋里那道密令,忽然变得更轻了。
江校长要节制周远。
可这三万人若真聚起来,谁节制谁?
周远看着地图,语气不变。
“不把他们塞进四行仓库。”
谢晋元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