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队。
是一片。
交通壕里的泥水被踩得发浑,手电光一束束扫过去,照见破军帽,旧绑腿,缺口刺刀,还有一张张被炮火熏黑过的脸。
朱胜忠站在壕口,半天没说话。
他见过溃兵。
见过逃兵。
也见过拼到最后一口气还要往前爬的兵。
可他没见过这样的人群。
他们没有枪。
没有军饷。
有的人连鞋都没有。
但他们站在四行仓库外,眼神都朝着一个方向。
北岸。
周远抬头,看向通讯兵。
“第一批多少?”
通讯兵声音发紧。
“报告团座,已登记两千一百六十三人。”
“老兵占七成。”
“后面还有。”
周远点了点头。
“先放饭。”
“能拿枪的,验明原部队。”
“不能拿枪的,编运输队。”
“伤残严重的,送卫生队。”
他停了一下。
“告诉炊事班。”
“肉罐头开一半。”
通讯兵一怔。
朱胜忠也抬起头。
肉罐头是全团硬储备。
平时连主力连都不敢乱动。
周远语气很平。
“他们不是来讨饭的。”
“他们是归队。”
“归队第一顿,不能像难民。”
朱胜忠咧了咧嘴,眼眶有点红。
“是!”
命令一层层传出去。
仓库后方,炊事班的炉火重新亮起。
罐头盖被撬开。
白米下锅。
热气顺着地下通道往外飘。
交通壕外,冻了一夜的老兵端着碗,没人抢。
有人手指被冻裂,捧不稳碗,旁边的人就替他托住碗底。
有人喝了两口,忽然把碗放下,先把胸口那枚发黑的旧军徽擦了擦。
朱胜忠看得鼻子发酸,骂了一句。
“娘的。”
“这帮人,还真把自己当兵。”
谢晋元站在壕口后方,军帽压得很低。
他慢慢抬手,朝那些归队老兵回了一礼。
这一礼落下,交通壕外的人群里,响起一片杂乱却用力的立正声。
啪。
啪。
啪。
泥水被军靴、布鞋、赤脚踩响。
沈阳走在最前面。
他手里拎着缺口刺刀,军帽夹在腋下。
“报告。”
“原东北军第七旅,沈阳。”
“请求归队。”
宋满扶着一个瘸腿老兵,抬手敬礼。
“原桂军,宋满。”
“请求归队。”
额头带血的高大青年站得笔直。
“上海祥和里,陈三。”
“不会打枪。”
“会扛沙袋。”
“请求归队。”
朱胜忠吸了吸鼻子。
“都进来。”
“进了四行仓库,就是独立团的人。”
“吃饭。”
“登记。”
“等发枪。”
人群没有欢呼。
只有一个接一个的人往前走。
老兵报番号。
青年报姓名。
伤兵报能干什么。
有人说自己会修枪。
有人说自己当过炮兵。
有人说自己在兵工厂干过三年,会认机床。
还有个断了两根手指的川军兵,把半截枪托放在登记桌上。
“长官。”
“我手废了,枪打不准。”
“但我会背炮弹。”
登记兵抬头看他。
那川军兵咧了咧嘴。
“背不动大的,背小的也行。”
登记兵没笑。
他低头,在纸上认真写下四个字。
运输后勤。
地下指挥所内,通讯兵再次冲进来。
“报告团座!”
“第一批归队人员已通过外侧警戒线。”
“人数还在增加。”
“胶州公园、祥和里、虬江路、北站方向,都有人往这里来。”
周远站在沙盘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