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北前线的枪声,终于低了下去。
不是彻底安静。
而是从一整片滚雷,变成废墟深处零散的短促点射。
四行仓库外,交通壕里满是泥水、碎砖和硝烟味。
朱胜忠第一个钻进壕口。
他脸上全是灰,军帽歪着,肩上挂着一支缴获的日军轻机枪,怀里还抱着两箱子弹。
身后,突击连的弟兄们一个接一个撤回。
有人背着伤员。
有人拖着弹药箱。
有人腰间插着两把日军刺刀,走路一瘸一拐,还咧嘴笑。
“轻伤员先下去!”
“缴获弹药入库!”
“重机枪别磕了!那玩意儿还能用!”
朱胜忠哑着嗓子骂了一句:“都他娘的轻点,鬼子的东西也是钱!”
地下通道口,卫生队早就等着。
担架抬走。
弹药入库。
枪械登记。
一切有条不紊。
地下指挥所里,灯还亮着。
周远站在沙盘前。
沙盘上,日军第一道防线已经被红叉填满。
北四川路南侧、电话交换点、前沿弹药点、机枪阵地、临时炮兵观察哨。
全被划掉。
杨得余拿着战报,声音有些沙。
“师座,突击部队全部撤回。”
“7连伤亡二十三人,9连伤亡十八人,夜战突击班轻伤三人,无阵亡。”
“缴获步枪二百七十余支,轻机枪十九挺,掷弹筒十一具,子弹约四万发。”
“炸毁日军电话交换点两处,切断电话线六条。”
谢晋元站在一旁,军装上还带着河风。
他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看向沙盘。
这一仗,打得准。
进退也准。
凌晨三点半前撤回。
一分不多。
一分不少。
周远点了点头。
“目标完成。”
他拿起红铅笔,在最后一个日军前沿阵地上打叉。
“让前沿部队休整两小时。”
“炊事班开火。”
“伤员优先。”
朱胜忠刚进门,听见这句,直接往椅子上一坐。
椅子腿发出一声惨响。
“师座,鬼子让咱们打蒙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我估摸着,天亮以前,他们缓不过来。”
周远没有接这句话。
他看着沙盘。
“松井死了,他们会更疯。”
指挥所里,笑声慢慢收住。
就在这时。
通讯兵快步进来。
“报告,江城急电。”
周远没有伸手。
文韬先走了过去。
他接过电报,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
……
江城。
行营官邸。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钱慕尹拿着一沓电报,快步进门。
“江校长,上海急报。”
书桌后,江校长正披着军大衣看地图。
听见上海两个字,他的手顿了一下。
“念。”
钱慕尹展开电报。
“淞沪独立团夜间反击,突破日军第一道防线,摧毁日军多处通讯节点。”
“另,四行仓库方面通过公共广播宣告,日军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松井石根,已于北四川路临时指挥部被炮火击毙。”
办公室里静了两秒。
江校长缓缓抬头。
“松井死了?”
钱慕尹低声道:“电报是这样写的。上海租界各国记者也在抢发消息。”
江校长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手里的铅笔放下。
“荒谬。”
两个字很轻。
但钱慕尹听得清楚。
江校长走到窗边,背着手。
“日军第三师团不是纸糊的。松井也不是不懂军事的蠢人。”
“周远此人,打仗是有胆色。”
“但舆论战,向来喜欢夸大战果。”
他说到这里,又停住。
屋外夜色沉沉。
上海若真能多拖一天,江城就多一天布置时间。
那颗钉子,扎得越深越好。
但钉子若不听话,也会伤手。
江校长转身。
“给文韬回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