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散乱交火。
是一层压着一层。
机枪先封街口,迫击炮再敲火点,步兵小队沿着断墙、弹坑和塌楼切进去。
曳光弹划过夜空,把日军阵地切成一块一块。
华懋饭店天台上,众人还没从北四川路那片火海里回过神。
有人盯着火。
有人盯着电话。
有人盯着瘫坐在地上的冈本季正。
伯恩斯忽然快步走到天台西侧,举起望远镜。
“不是残火。”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是进攻火力。”
洛托夫也走了过去。
苏联武官的大衣下摆被夜风吹起,他没有说话,只把望远镜贴到眼前。
几秒后,他放下望远镜,脸色沉了下来。
闸北深处,中国军队正在从四行仓库、中国银行、交通银行三个方向压出去。
不是溃兵反扑。
不是零星骚扰。
是有组织的全线反击。
炮兵观测灯一闪。
迫击炮弹随即落下。
日军一处机枪点刚喷出火舌,下一刻就被炸哑。
洛托夫道:“他们抓住了指挥瘫痪窗口。”
伯恩斯喉结动了一下。
“这不是守军。”
他停了半秒。
“这是一支正在执行进攻计划的军队。”
天台上的记者立刻炸开。
霍华德·朗曼冲到栏杆边,圆框眼镜差点滑下来。
“上帝,快看!中国人在进攻!”
阿奇博尔德·斯蒂尔一边写,一边骂了一句英文。
“我就知道,那个周不会只是炸完就睡觉。”
史蒂夫靠在栏杆旁,低声道:“报仇不隔夜。”
旁边一个法国记者扭头。
“你们给他起了外号?”
史蒂夫看了一眼北岸。
“死神。”
几个记者互相看了一眼。
刚才还压着的凝重,被一种藏不住的兴奋顶开。
有人拿出钢笔,在纸上画线。
“我赌中国军队今晚能推进三百米。”
“我赌五百米。”
“你疯了?那是日军第3师团!”
“第3师团的司令部刚被熔了。”
“有道理,我改注。”
有人笑出声,又赶紧压低。
这不是舞会。
可今晚的上海,没人还能装作体面。
赛丽亚·德·维尔纽夫站在栏杆边。
她穿着一件黑色长风衣,皮手套扣在相机机身上,金棕色卷发被夜风吹乱。
她没有整理头发。
她只盯着北岸。
咔嚓。
北岸火光被拍了下来。
咔嚓。
西方武官僵硬的侧脸被拍了下来。
咔嚓。
冈本季正灰败的脸被拍了下来。
今晚这组底片,会比任何社论都锋利。
洛托夫忽然转身,走到冈本季正面前。
冈本还坐在地上,嘴唇发白。
洛托夫低头看他。
“冈本先生。”
冈本抬头,喉咙动了动。
洛托夫指了指北岸。
“你白天不是说,中国军队死伤惨重,只剩百十残兵吗?”
他停了一下。
“那现在冲锋的,是他们的灵魂?”
周围响起压低的笑声。
有人咳嗽。
有人低头整理袖口。
有人干脆背过身,肩膀抖得厉害。
冈本季正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谎是他亲口放出去的。
现在,满天曳光弹正在替中国人作证。
就在这时,主席台上的音响刺啦一声。
电流声撕开夜色。
天台上的钢笔同时停住。
冈本季正猛地抬头。
这个声音,他太熟了。
白天,就是这个公共频道,把帝国喷火枪说成了洗车设备。
下一秒,一个沉稳有力的男声响起。
不是周远。
是谢晋元。
“全上海的民众。”
“全中国的同胞。”
“这里是四行仓库前线战报。”
冈本季正脸色骤变,疯了一样扑向主席台。
“关掉!”
“关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