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六日,二十三时十七分。
闸北废墟像一块被反复捶打过的破布,黑黢黢地摊在苏州河北岸。
远处日军防线上的照明弹隔几分钟升起一束,惨白的光短暂撕开黑暗,又很快被夜色吞掉。
就在光芒掠过的间隙,影子在移动。
不是一两个。
是很多。
他们贴着断墙,沿着被炮火犁烂的街道残骸向东穿行。
钢盔蒙着黑布,枪身缠着布条。
偶尔踩碎瓦砾的“咔嚓”声,才泄露这股沉默洪流的存在。
八个连。
除留守的1连外,其余七百余人,全部投入这场预定的猎杀。
周远的计划很简单。
利用夜色和废墟掩护,多路渗透,在日军防线薄弱处咬下一口肉,搅乱他们,杀伤他们,然后在日军反应过来之前撤回。
但计划,总会被战场上的新目标打断。
***
北四川路。
日军第3师团临时指挥部。
灯火通明。
与外面的死寂和杀机不同,这里暖气烧得很足,燥得人喉咙发干。
巨大的军事地图占据了整面墙。
红蓝箭头犬牙交错。
松井石根大将坐在主位,脸色铁青。
他面前摊着几份战报,纸页边缘已经被手指捏皱。
石井嘉穗联队长站在下首,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白天两波进攻,赔进去两个大队,一个喷火队,连四行仓库的门边都没摸到。
他感觉头顶那颗将星发烫,随时会被司令官一把摘下来。
“八嘎!”
松井石根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压得帐内所有人低下头。
“两个精锐大队。”
“二十具九三式。”
“还有海军那群蠢货提供的化学弹支援。”
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石井嘉穗,又扫过旁边垂手肃立的几个大佐、少将。
“结果呢?”
“你们告诉我的结果是什么?”
石井嘉穗额头沁出冷汗。
“大将阁下,敌军狡猾,利用了预设的……”
“我不想听借口。”
松井石根打断他,手指敲了敲桌子。
“我只看到,皇军的颜面,在苏州河边被中国军队踩在脚下。”
“全世界都在看着。”
“英美记者,租界洋人,还有南京城里那些还没抓到的虫子。”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四行仓库的标记上。
“这里,必须在明天太阳落山前,插上我们的旗帜。”
“不惜一切代价。”
一个少将参谋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激昂。
“大将阁下!我建议集中所有重炮,进行无差别覆盖射击!”
“然后投入三个步兵大队,从北、东、西三面同时强攻!”
“动用一切预备队,用人命填,也要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附议!”
“中国守军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们的重火力在白天炮击中必然损失惨重!”
“只要突破外围,进入近战,我们的刺刀就能结束一切!”
指挥部里一片附和。
那些将佐一个比一个激愤。
他们喊得越响,越像已经把四行仓库踩在脚下。
松井石根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转过头,看向角落里一直沉默的特高课负责人。
“情报确认了吗?”
那人立刻躬身。
“哈依。”
“根据航空照片和潜伏人员报告,四行仓库地面建筑确实已经基本摧毁。”
“地下工事入口在白昼炮击后,未见大规模人员调动迹象。”
“综合判断,其重火力单位,尤其是之前出现的远程火箭炮,极可能在炮击中受损,或被压制在深层,无法有效使用。”
松井石根点了点头。
这个判断,他愿意相信。
没有任何工事能完全抵御帝国七十二小时的极限炮击。
那个叫周远的中国指挥官,或许有点小聪明,但终究只是困兽。
“很好。”
他转回身,面对麾下将领。
语气重新变得沉稳。
“那么,让我们最后确认一下午夜总攻的细节。”
“第一,重炮群于二十三时五十分开始最后准备……”
他开始部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