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井嘉穗一言不发地看着溃退下来的残兵。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已经不像人了。军服被硝烟和血污浸透,眼神空洞涣散,有人丢了枪,有人丢了鞋,有人连钢盔上的星章都不知道掉在了哪个弹坑里。
几个士兵瘫坐在掩体后面,大口喘着粗气,身上还沾着喷火兵爆燃时溅射的燃油残渍,散发出一股焦臭。
石井嘉穗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到了极致之后,身体的自动反应。
但他没有暴怒。那种程度的暴怒,在二十分钟前就已经烧完了。烧完之后剩下的,是一层冰冷的理智。
“第二大队撤回休整。”他的声音干涩,像砂纸刮过铁皮,“第三大队依托开封路构筑防线。”
副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石井嘉穗没给他机会。
“严防支那军趁夜反扑。一线部队每隔五十米设一个观察哨,配照明弹。任何异动,立刻开火。”
他转过身,走进掩体深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晚的闸北,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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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行仓库地下指挥所。
煤油灯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德制牛肉罐头的香气还没散干净,谢晋元就把话题引到了文韬身上。
“参谋长,文团副毕竟是六十七军派来的联络官,不是战斗人员。”谢晋元斟酌着措辞,“现在战事升级,是不是考虑送他从地下通道撤到南岸?”
文韬坐在角落里,后背绷得笔直。
他没说话,但耳朵竖了起来。
周远嚼着牛肉罐头里最后一块肉,慢条斯理地咽下去,才抬起眼皮看了谢晋元一眼。
“送走?”
他摇头。
“文团副留在这里,比送走有用一百倍。”
谢晋元皱眉。
周远放下勺子,掰着手指头数:“华商总会的关系,要靠他牵线。军统那边的报告,得经他的手往上递。俞少卿在南洋的购粮渠道,也得借他的公函才走得通。”
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
“况且,江校长那边嘛——人称''''运输大队长'''',以后说不准还能从国府那头给咱们''''接收''''几批兵员和军校学员过来。有文团副在,名正言顺。”
文韬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张了张嘴,没吐出反驳的话。
因为周远说的每一条,都是事实。
谢晋元沉默了几秒,点了下头,不再坚持。
文韬坐在原地,后背的汗把军服贴在了皮肤上。他在六十七军待了三年,见过各种长官——怕死的,贪功的,愚蠢的,精明的。但从没见过一个人能把别人的价值掰开揉碎,精确到像在计算弹药消耗量。
这个人看人的眼神,跟看一门炮、一箱弹药没有区别。
都是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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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
门帘一掀,6连连长丁连凯冲了进来。
他浑身硝烟味,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嗓门大得像在跟整条苏州河喊话:“参谋长,我不服!”
谢晋元脸一沉。
丁连凯根本没看他,直接冲着周远嚷:“凭什么4连能追到开封路,我们6连三百米就得撤?那帮鬼子就剩几十个人了,再给我十分钟——”
“老丁。”周远笑了。
丁连凯的声音卡住了。
他认识这个笑。每次参谋长露出这个笑,后面跟着的要么是一顿骂,要么是一个大活。
“让你们提前回来,不是怕你吃亏。”周远摆了摆手,“是另有作战任务。”
丁连凯的嘴还张着,但眼神已经变了。
周远转头看向通讯员伍杰:“通知伙房,今晚吃大肉包子。管够。”
丁连凯的怨气“嗖”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新任务?”朱胜忠第一个凑了过来。
“什么任务?八个连全出动?”杨得余从地图旁抬起头。
几个营长连长闻风而动,全都围到了作战地图前面,七嘴八舌地猜了起来。
“端鬼子炮兵阵地?下午那几个重炮群,我听声音大概在北站那片——”
“不,应该是鬼子司令部。石井嘉穗那个王八蛋的指挥部就在开封路后面——”
“我看可以更大胆一点。松井石根今天不是亲临前线了吗?直接摸上去,一锅端——”
文韬站在人群外围,越听越心惊。
这帮人不是在讨论作战方案。他们是在抢活。
像一群饿了三天的狼闻到了血腥味,恨不得扑上去把猎物撕碎。
他咽了口唾沫,犹豫了十几秒,终于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