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从废墟各处传来,不复白日的狂暴。零落。稀疏。隔很久,才响一声。
四行仓库,地下十五米,指挥所灯火通明。
周远合上厚皮日记本。钢笔尖最后一笔的墨迹还没干透。
“12月25日夜。日军第二大队全军覆没。松井石根必不甘心。明日,当有更大规模进攻。”
“外围消耗战结束。筛选完成。新兵可战。”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沙盘地图上。
松井石根。华中方面军最高司令官。输掉一个精锐大队之后,下一步棋落在哪?
周远用红铅笔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会比石井嘉穗那种只知道让败将剖腹的蠢货,更聪明,也更狠毒。
……
与此同时。
闸北,日军临时指挥部。
帐篷里煤油灯将人影拉得歪歪斜斜。没人说话。
小野田美次郎满身泥污,膝盖砸在地上。两名宪兵死死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押跪在联队长石井嘉穗面前。
他的军帽丢了,半边脸颊肿着,眼底全是红血丝。
“啪!”
一份染血的战报摔在他脸上。
石井嘉穗的太阳穴青筋暴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小野田君!一个满编的步兵大队,在优势炮火支援下,连支那人一个连的阵地都冲不破!你让我们整个联队,都成了皇军的笑柄!”
他指着小野田的鼻子,手指在发抖。
“为了武士的荣誉,剖腹吧!这是你最后能为联队做的事!”
“哈伊!”宪兵队长低头领命,腰间武士刀嗡了一声。
小野田美次郎猛然抬头。
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他没去看那份战报,死死盯着石井嘉穗,嘶声咆哮——
“联队长!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就这么死!”
“我们是被骗了!支那人的火力根本不是一个团!他们有数不清的重机枪,还有……还有那种闻所未闻的武器!”
他喘着粗气,嘴角的白沫往下滴。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我必将那些支那军斩尽杀绝,用他们的头颅来洗刷耻辱!”
石井嘉穗冷哼一声,不为所动。
败军之将为活命找的借口,他听得太多了。
小野田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睛,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他知道再无机会。
缓缓转身。面向东方。那是日本的方向。
颤抖的双手解开军衣纽扣,露出干瘪的胸膛。身后的介错宪兵队长拔出了刀。刀光映在他的瞳孔里。
他拿起短刀。刀尖对准自己的小腹。
手在抖。
刀尖碰到了皮肤。
“等等。”
帐篷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了。
包括正准备挥刀的宪兵队长。
帐帘被掀开。大将松井石根在几名警卫簇拥下走进来,军靴踩在泥地上,面无表情。
他扫了一眼帐内众人,目光最后落在石井嘉穗身上。
“石井君。”
语气很平。
“此次作战失败,责任在我。”
石井嘉穗的身体僵了一瞬。
大将阁下……在为一个中佐揽责?
松井石根没理会他的反应,自顾自说了下去:“特高课早已侦知,四行仓库的地下工事远超预期。是我本人轻敌,误判了七十二小时炮击的效果,才导致了小野田大队的惨败。”
他走到小野田面前。
居高临下。
“一个知道不甘心的勇士,比一百个只会喊着玉碎的懦夫更有价值。”
小野田美次郎浑身剧震,以头抢地,嚎啕大哭。
松井石根已经转身面向地图。
“为了帝国的颜面,明日天黑之前,必须拿下四行仓库!”
他的声音在帐篷内回响。
“命令——将第一大队残部并入第二大队,仍由小野田美次郎指挥。补充所有弹药和兵员。”
他停顿了一下。
“另外。”
“我已经从海军陆战队那里,调来了二十具九三式喷火枪。”
帐篷里安静了两秒。
喷火枪。
小野田美次郎猛地抬起头。眼眶里还挂着泪,但那双眼睛已经变了——里面烧着的东西,不再是绝望。
他太清楚那种武器了。近距离攻坚。火焰吐出去三十米。碉堡、坑道、水泥掩体,在它面前全是活棺材。里面的人会被活活烤熟。
“谢大将阁下!谢大将阁下!”
小野田的额头疯狂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