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放下搪瓷杯,看了一眼手表的秒针。
地下指挥室里,通讯兵的步话机滋滋作响。前线的枪声透过通风管道传来,闷得像有人在敲鼓。
杨得余还站在原地。
“师座,您真打算让4连在外围再扛二十分钟?”
周远没回答。他走到地图前,拿起红色铅笔,在日军第二大队的推进轴线上画了一道弧线。
弧线的末端,是一个小小的圆圈。
旁边标注着三个字:口袋阵。
杨得余顺着笔尖看过去,瞳孔骤缩。
“源昌里。”周远说。
---
公益里。
枪声已经响了整整八分钟。
朱胜忠趴在半塌的墙头,仿捷克式轻机枪的枪管烫得能点烟。他刚打完第三个弹匣,身侧的砖柱已经被日军子弹削去了一角。
“连长!右边!”陈千钧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嘶哑。
朱胜忠没回头。他耳朵比眼睛先察觉——三八式步枪的枪声比毛瑟98K尖,像口哨。口哨声越来越密。
“2排,右翼压住!”朱胜忠吼了一声。
身后传来零散的还击声。但不够。日军的散兵线像潮水,从弹坑和残垣之间一点点往前蹭。
朱胜忠打空了最后一个弹匣,摸向腰间。没了。
三个基数的弹药,十分钟打光。
他把空弹匣往墙角一摔,抄起靠在墙边的毛瑟98K。枪托抵肩,准星套住一个弯腰往前跑的灰色身影。
扣扳机。枪响。身影栽倒。
拉枪栓,退壳,上膛。再瞄,再打。
三发子弹撂倒两个。
但日军太多了。
“连长!弹药!”陈千钧抱着弹药背篓爬上来,气喘吁吁。
“机枪弹没了。”朱胜忠接过背篓翻了翻,“步枪弹还有多少?”
“三十发。”
朱胜忠骂了一句。三十发,够干什么?
---
华懋饭店天台。
松井石根放下望远镜。镜片上全是雾气。他用袖子擦了擦,又举起来。
北岸的废墟里,灰色的身影正在往前挪。很慢。
“石井。”他的声音很平。
石井嘉穗立正:“大将阁下。”
“第二大队推进到哪了?”
“公益里以北一百五十米。”
“多长时间了?”
石井嘉穗没敢回答。
松井石根转过身,目光沉沉。“告诉小野田美次郎,”他说,“半小时内突破四行仓库外围防线。突破不了,就切腹。”
石井嘉穗咽了口唾沫:“大将——”
“去。”
---
命令到达前线时,第二大队指挥官小野田美次郎正蹲在一个弹坑里。
传令兵浑身是血,半边脸被弹片削掉了一块皮,露出白森森的颧骨。他单膝跪地,复述了命令美次郎听完,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
“告诉各大队。”他的声音像砂纸磨铁,“全线突击。不许停。不许退。”
他拔出南部十四式手枪,朝天开了一枪。
“冲——”
---
朱胜忠听到了那声枪响。不是步枪。是手枪。
军官开枪了。
他的后颈汗毛炸起来。
“鬼子要拼命了!”他回头吼了一声,“所有人,准备白刃战!”
话音未落,灰色的身影已经从废墟后面涌了出来。端着刺刀,喊着听不懂的口号。
朱胜忠从墙头跳下来,毛瑟98K横在胸前。身后,4连的士兵也纷纷起身,刺刀咔嚓一声卡上枪口。
二十米。十米。五米。
第一个鬼子冲到面前时,朱胜忠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嘴角全是白沫。
刺刀捅过来。朱胜忠侧身让过,枪托砸在对方太阳穴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很闷。
第二个鬼子从侧面扑来。朱胜忠来不及转身,只能用枪身格挡。刺刀划过枪托,火星迸溅。
第三个。第四个。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刺刀。到处都是血。
朱胜忠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喘息声和金属碰撞的叮当声。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只知道自己身上多了三道口子,左臂已经抬不起来。
“连长!”
是陈千钧的声音。
朱胜忠循声看去。心沉到了谷底。
陈千钧被一个矮壮的鬼子骑在身下。那鬼子至少比他重二十斤,膝盖顶在他的胸口,刺刀正往他咽喉压。
陈千钧双手死死托住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