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混着血水从一具日军尸体的腋下淌过来,漫过他的下巴,灌进领口。他咬着牙,一动不动。
右边两米远,羽田一郎面朝下扣在烂泥里。半张脸埋在水洼中,只靠偏过去的鼻孔呼吸。那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中国军用毛大衣盖在他身上,灰绿色的布面被雨水打透,和周围的碎砖瓦砾混在一起,看不出人形。
一声哨响。
尖利的进攻哨。
岸田的手指抽搐了一下。本能告诉他该站起来。身体里那根被操典拧了三年的弹簧在往上顶。
“别动。”
羽田一郎的声音从泥水里挤出来,闷得像从棺材板底下传的。
“毛大衣能撑到天黑。活命第一。”
岸田把脸重新按进泥里。心跳擂得肋骨疼。
脚步声从背后涌上来。密集的、急促的。皮靴踩在碎石和积水上,噼啪作响。一个小队的日军从他们身边跑过去,有人的脚后跟蹭到了岸田的后背。
他没动。
连呼吸都停了两秒。
脚步声远了。
然后——对面的废墟里,传来了喊杀声。
不是日语。是中国话。
嘶哑的、破碎的、带着哭腔的中国话。
岸田偏过一只眼睛。
雨幕里,大约五十个中国士兵从一栋半塌的楼房后面冲了出来。稀稀拉拉,队形散乱,有人连枪都拿不稳。他们撞上了刚才那个小队的日军。
白刃战。
没有章法。没有配合。就是拿刺刀往人身上捅。
岸田看见一个中国兵被刺刀贯穿了肚子,倒下去之前抱住了对面日本兵的腿,另一个中国兵从侧面冲过来,把刺刀插进那个日本兵的脖子。三个人一起倒在泥水里。
最后一个站着的中国兵浑身是血,左臂垂着,右手拉开了胸前的手榴弹拉环,扑向两个端着枪的日本兵。
轰。
三具身体被气浪掀翻,摔在碎砖上,没有一个再动。
安静了。
雨声重新填满了一切。
岸田西进的手在发抖。
“强弩之末。”羽田一郎的声音从泥水里传过来,语气却没有半点轻松。
“不对。”
岸田没听清。“什么?”
羽田一郎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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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米外。
日军第十八联队观察哨。
联队长石井嘉穗放下望远镜。
他看到了那场白刃战的全过程。五十个中国兵,冲出来,死光了。队形散乱,弹药匮乏,最后一个人用手榴弹自杀式攻击——这是标准的困兽之斗。
“周远已经无兵可用了。”石井嘉穗把望远镜递给副官。
他看了一眼怀表。八点十七分。
“命令第一大队,上午十点前结束战斗。”他扣上怀表盖子。“回去吃午饭。”
进攻号角响了。
不是一个小队了。
散兵线。
整个第一大队从三个方向压了上去。步枪兵在前,机枪组在后,掷弹筒小组跟进。标准的步兵进攻队形,教科书般的展开。
脚步声像闷雷。
几百双皮靴踩过废墟,踩过弹坑,踩过尸体。有人踩到了岸田西进的手背,岸田咬住舌头,一声没吭。又有人踩到了羽田一郎的小腿。
羽田闷哼了一声,被雨声盖住了。
大队过去了。
岸田刚想松一口气,一双锃亮的皮靴停在了他面前。
胃往上翻了一下。
皮靴的主人开始用脚尖踢地上的“尸体”。一具一具踢过来。
宪兵。
袖标上的“憲兵”二字,岸田不用抬头都能猜到。战场上的清道夫,专门检查有没有装死的逃兵。
皮靴越来越近。
一步。
半步。
鞋尖碰到了岸田的肩膀。
岸田攥紧了拳头。他的三八式步枪压在身下,抽不出来。刺刀还插在枪鞘里。如果那个宪兵弯腰翻他——
噗。
一声闷响。
不是枪声。是子弹命中人体的声音。
枪声在零点三秒后才传过来。沉闷的、厚重的,被雨幕拉得又远又长。
那双锃亮的皮靴原地顿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仰面栽倒。
宪兵的后脑勺有一个拇指大小的入口。前额——没有前额了。
血和别的东西溅在岸田脸上。温热的。
他没敢擦。
羽田一郎的声音从旁边挤出来,比刚才更轻:“狙击手。”
顿了一下。
“我们被看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