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七十二小时。三百门火炮。超过四万发炮弹。
北岸的天际线矮了一截。
四行仓库的地表建筑只剩半截焦黑的外墙骨架,钢筋像烧焦的手指戳在灰色的天空里。交通银行彻底垮了,中国银行大楼的穹顶没了,只留下一个巨大的豁口。
整片闸北看不到一栋完整的建筑,到处是碎石、弹坑和飘散不去的黄色烟雾残留。
炮声停了。
停得很突然。像一个嗓子喊哑的人,最后一口气泄出来,再也发不出声。
华懋饭店天台,冈本季正站在栏杆边,望远镜举了三分钟没放下来。
北岸没有动静。
没有枪声。没有人影。没有旗帜。
什么都没有了。
他放下望远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通红,三天没有合眼的血丝布满了整个眼白。但嘴角是翘着的。
他转过身。
天台上挤满了人。各国武官,记者,租界官员。伯恩斯双手抱胸靠在柱子上,脸色铁青。阿奇博尔德·斯蒂尔的相机挂在脖子上,没有举起来。霍华德·朗曼坐在椅子上,圆框眼镜推到额头,两只手搓着膝盖。
旁边的广播台前,一个穿和服的年轻女人正在调整话筒高度。
水谷美姬。日本陆军报道部特派广播员。二十四岁。面容精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涂着正红色的口脂,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她穿的不是军装,是一件淡紫色的振袖和服,腰带系得极紧,勒出腰身的弧线。
这是专门挑的。
松井石根要求“以最优雅的帝国之声,向全世界宣告胜利”。
水谷美姬调好话筒,坐下来,翻开面前的稿子。稿纸上的字迹工整,每一个措辞都经过陆军省新闻检阅官的审核。她清了清嗓子,嘴唇凑近话筒,声音甜美,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经过皇军七十二小时不间断的猛烈炮击,盘踞在闸北的支那军已被彻底肃清,其头目周远与其残部数千人,已尽为齑粉,被活埋于他们自己构建的坟墓之中。”
她顿了一下,翻过一页。
“大日本帝国陆军华中方面军司令部宣布——上海战事至此终结。帝国军人以钢铁意志粉碎了一切负隅顽抗,上海的和平与秩序,已重新回到大东亚共荣的怀抱——”
声音通过大功率电台发射出去,覆盖了整个上海,传到了南京,传到了重庆,传到了太平洋对岸。
赛丽亚站在人群后方,金色短发在晨风里微微飘动。她的采访本攥在手里,笔尖抵在纸面上,一个字都没写。
洛托夫就站在她旁边。苏联武官的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但挡不住眼底的阴沉。
“洛托夫少校,”赛丽亚压低声音,法语里夹着俄语单词,“你说四行仓库能幸存吗?”
“恐怕不能。”洛托夫叹了口气,“这种烈度的炮击,只有布列斯特和塞瓦斯托波尔那样的永备要塞才扛得住。四行仓库不过是一座仓库。”
赛丽亚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北岸那片废墟上,下颌线绷得发硬。
隔着不远的冈本季正听见了两人的对话,转过头来。
“赛丽亚小姐,不要再心存侥幸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怜悯。
“四行仓库不可能扛住皇军的炮击。里边的支那军,包括你采访过的那个活阎王——此刻早已化为齑粉。”
赛丽亚没有看他。
她只是把采访本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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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河南岸。中国银行新楼天台。
一群人站在栏杆后面,隔着一条河看北岸的废墟。
金九铭叼着雪茄,吐了口烟。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贾公权,嘴角动了动。
贾公权心领神会,压低声音:“周团长……不,周师长,到底还是年轻。三百门炮摆在那里,他偏要硬撑。”
“不自量力。”金九铭弹了弹烟灰,语气里不见一丝惋惜。
两人身后,叶道名站着没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攥着手杖的指节发白。
叶文君就站在他旁边。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领口扣得很紧,袖口露出一截手腕。头发没有刻意打理,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的目光落在对岸那片废墟上。
什么都没了。
四楼没了。三楼没了。连那面她亲眼看着挂上去的旗都没了。
她不说话。不动。连眼睛都不眨。
但叶道名看见了她的手。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了掌心,手背上的青筋凸出来。
“文君——”
叶文君没有回头。她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