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铁汉从北面的观察哨滚下来的时候,膝盖磕在混凝土台阶棱上,裤腿撕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都没感觉。
“报告!虹口公园方向,重炮进入阵地!”
他喘得像拉了十里地的风箱,手里攥着一张画满标记的草图,纸角被汗浸透了。
话音未落,东侧通道里又冲进来一个人。尚武。脸上全是泥,只有两只眼珠子是白的。
“真如火车站!二十四门——不对,至少三十门以上的重炮正在卸车!有240毫米的,还有……还有更大的。”
他比划了一下,手在发抖。
“炮管子比人腰还粗。”
紧接着,第三份报告从西侧传来。海昌路方向,步兵集结。北浙江路方向,步兵集结。两个方向的日军像两条铁钳的臂膀,正在朝四行仓库的侧翼合拢。
三份报告在五分钟内砸进地下指挥所。
纵深一公里。倒U型。钢铁绞索。
---
沙盘前,杨瑞符把最后一枚红色箭头插上去,退后一步。
整张沙盘上,红色箭头从北、东、西三个方向汇聚,像一只张开的巨爪,死死扣住四行仓库的位置。
“小鬼子这是对咱们形成合围了啊?”杨瑞符的声音沉下去,牙关咬得咯吱响。
地下指挥所里安静了两秒。
谢晋元站在沙盘对面,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北面的虹口公园扫到西面的海昌路,又落回中间那个标着“四行仓库”的木块上。
他点了点头。
“比我预想的快。”谢晋元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评价一道菜的火候,“陆军的部署确实专业。跟之前那帮海军陆战队比,判若两人。”
周远靠在墙边,双臂抱胸,嘴角挂着一丝笑。
“海军陆战队?”他哂了一声,“那帮人的指挥水平,跟眼前这些陆军比,差了至少两条街。”
他伸手在沙盘上点了点真如方向的标记。
“松井石根终于把看家的东西搬出来了。三百门炮,240毫米加320毫米攻城炮混编,这是要把咱们连人带楼一起犁进土里。”
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食堂加了个菜。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划了一圈,把三个方向的红色箭头都圈进去,然后在四行仓库的位置敲了两下。
“不过……炮多也有炮多的坏处。三百门炮的阵地展开,需要多少后勤车辆?多少弹药中转站?这些东西,全在我的雷达覆盖范围里。”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在场的军官们。
“他想犁地,我不拦着。但犁完以后,他会发现种子全死了。”
---
杨得余第一个拍桌子站起来。
“团——师座!恶仗就恶仗,怕他个卵蛋!老子在德安打过日本人的联队,三百门炮又怎样?他炮打完了还不是得派人上来?人上来了,老子的刺刀可不认识他!”
雷雄跟着站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鼓着:“我二营请战!打完炮让他们来,来多少收多少。”
一营长、三营长、机炮连连长,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地下指挥所里站满了人,没有一个坐着的。
周远扫了一眼这些悍将的脸。
连胜之师。这四个字不是吹出来的,是一刀一枪杀出来的。从四行仓库第一夜的绝境到现在,这支部队已经脱胎换骨。
谢晋元抬手压了压。
“大战在即,夜间的''''以战代练'''',是否暂停?”
他看向周远。
周远摇头。
严峻从角落里开口,声音冷得发硬:“不停。越是大战前,越要给他们找麻烦。哪怕只是让他们少睡两个小时,明天白刃战的时候,他们的反应就会慢半拍。半拍够我们的人多捅两刀。”
没人反对。
周远点头:“照常出击。今晚的袭扰目标——真如火车站的炮兵阵地。不求杀伤,只求让他们一夜不得安宁。”
---
十二月二十五日。凌晨。
华懋饭店天台。
刺骨的江风从黄浦江上灌过来,把天台上临时搭建的遮阳棚吹得猎猎作响。
冈本季正站在临时主席台上,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外套,双手张开,像一个蹩脚的歌剧演员。
他的脸上挂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诸位!”他的声音被风撕碎了一半,但扩音器把剩下的那一半放大了十倍,“今天是圣诞节!大日本帝国陆军,将为诸位友好国家的朋友们,献上一份特殊的圣诞礼物!”
天台上站着二十几个人。英国武官伯恩斯裹着大衣,脸色铁青。美联社的霍华德·朗曼缩着脖子,圆框眼镜上全是雾气。赛丽亚站在角落,手里的笔记本被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