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响的时候,弄堂里正在下雨。
细密的冬雨砸在梧桐树叶上,声音碎得像炒豆子。三楼的窗户突然炸开一个洞,玻璃碴子连着血沫子往下掉,砸在石库门的青砖地上,啪嗒一声。
弄堂口卖馄饨的老头把摊子一推,馄饨汤洒了一地,拔腿就跑。对面洋房阳台上探出半个脑袋的白俄女人尖叫一声,窗帘刷地拉上了。
行人四散。
一个穿灰色风衣的身影逆着人流往里走。
顾青。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别人跑的路线之外。肩膀微侧,让过一个抱着孩子跑的女人,脚步没停。风衣下摆被雨水浸湿了一截,贴在小腿上晃。
腰间两把二十响盒子炮的机头已经张开。
他在楼梯口停了半秒,听。
三楼。六七个人在踹门。木头被撞得闷响,夹着骂骂咧咧的上海话和半生不熟的日语——不是鬼子,是汉奸,七十六号的人。
顾青没再等。
皮鞋踩在楼梯上,一步两级,无声。
拐角处,走廊尽头。
七个黑衣人分两拨站着,三个在踹门,两个端着短枪封走廊两头,还有两个背靠墙壁负责警戒。
顾青在拐角探出半个身子的瞬间,最近那个警戒的黑衣人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两把盒子炮同时响。
左手那把打的是走廊尽头封锁的两个人。右手那把从警戒的那个开始,沿着走廊扫过去。二十响的射速压在点射节奏上,每两发一组,弹壳叮叮当当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弹跳。
踹门的三个人根本没反应过来。门板还在晃,人已经倒了两个。第三个扭头掏枪,门从里面猛地炸开——一梭子弹打穿门板,正中他后心。
走廊安静下来。
硝烟混着雨水的潮气,呛在嗓子眼里。
门框后面伸出一把短管驳壳枪,枪口朝下,跟着半张脸探出来。
瘦长脸,颧骨很高,左眉骨上一道旧疤,从眉毛中间劈下去,像被人用刀刻过。
“青哥?”
阿锦。
他整个人从门后闪出来,手里的枪还没放下,眼圈先红了。
“我以为你死了。”阿锦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顾青把盒子炮插回腰间,弯腰从地上那具尸体的裤兜里翻出一盒烟,抖出两根,扔给阿锦一根。
“死不了。”
他划火柴的动作很稳。火光映在脸上,照出眼底那层冷意。
阿锦接过烟,手指在抖。不是怕的,是撑了太久突然松下来的那种抖。
“帮里散了以后,七十六号的人追到这儿来了。前头半个月杀了老贺和阿财……”他吸了一口烟,呛出一声咳,“我一个人顶着,弹药快打光了。”
顾青看着走廊里横七竖八的尸体,没接话。
他拍了拍阿锦的肩膀。
“带我去见九叔。”
阿锦抬起头,看见顾青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旧日帮派的江湖气,是一种更硬、更冷、像被淬过火的铁。
“青哥,你……找到路了?”
顾青没回答。他转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头没回。
“有人给了条路。不宽,但够咱们走。”
阿锦掐灭烟头,把短管驳壳枪别进腰里,跟了上去。
皮鞋踩在积水上,两个人的背影没入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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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
法租界赫德路。联合大学临时校舍。
一栋三层老洋房被隔成了十几间教室,黑板是用门板刷的墨汁,课桌是从附近教堂借的长凳。之江大学、沪江大学、东吴大学——三所学校的流亡学生挤在一起,像被潮水冲散后又被另一股潮水拍到同一块礁石上。
二楼靠窗的房间里,七八个学生围坐着。
桌上摊着一张油印传单,字迹模糊,墨水洇开了大半。内容是校方通知:因日军威胁加剧,租界当局建议联合大学即日起停课,师生择机疏散。
“停课?疏散到哪去?”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把传单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连个公章都没有。
没人回答。
角落里坐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
陈千钧。
二十二岁,之江大学法学院三年级。
他没看传单。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笔帽没拧上,笔尖上的墨水干了一半。他在看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就是灰蒙蒙的雨和对面老洋房屋顶上蹲着的一只湿透了的野猫。
“阿钧,你怎么想?”
戴眼镜的瘦高个转头看他。
陈千钧收回目光,把钢笔帽拧上了。
“想什么?”
“走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