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重柱加固方案全部作废。”周远把图纸推回去,食指点在标红区域,“你在地表做加固,等于告诉松井石根——这里有东西值得炸。”
陈明德攥着图纸,嘴唇抿成一条线。
“地表不要了?”
“不是不要。是不值得要。”周远站起来,走到墙面的闸北地图前,用铅笔在四行仓库正下方画了一个巨大的“井”字。“三百门炮,七十二小时不间断覆盖。地表任何加固都是笑话。我要的是——让他炸完以后,以为这里已经是一座坟。”
他转过身。
“然后从坟里爬出来,把他活埋。”
陈明德的喉结滚了一下。
周远拿起桌上的系统面板草图,逐一指点:“六个藏兵洞,地下十五米。每个洞容纳三百人。出口设在日军炮兵阵地预判推进路线的正下方——单向阀结构,只能从里往外开,外面看不到任何痕迹。”
“那些投河过来的青年——”
“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周远的语气像在念菜单,“挖不动的,换铁锹。铁锹断了的,用手刨。三天。我只给你三天。”
陈明德立正,转身跑了。
军靴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地下指挥所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煤油灯的火苗在轻微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混凝土墙面上。
叶文君没抬头。她坐在侧面那张小凳上,膝盖并拢,账本摊在腿上,钢笔尖在数字间游走。旗袍领口的盘扣系到最上面一颗,但锁骨下方那一小片肌肤在灯光里泛着暖色。
“租界最后一批磺胺已经入库。”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杜家的渠道还能走两趟,之后法租界会彻底封关。”
周远没应声。
他从椅背上取下那件将校呢大衣——他自己的,袖口有一处被弹片擦过的焦痕——走过去,披在她肩上。
大衣落下的瞬间,叶文君的笔尖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也没说谢。只是微微收紧了肩膀,让大衣不至于滑落。然后继续写字。
周远回到桌前坐下,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谁都没说话。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又稳住了。
---
吴淞口。日军上海派遣军司令部。
松井石根的手指在沙盘上缓慢移动,最终停在公共租界的煤气厂位置。
“冈本君。”
“在。”
“去告诉那些英国人。”松井石根直起腰,军服上的勋章在灯光下晃了一下,“三天之内,排空所有储气罐。否则——”
他没说否则什么。
大竹茂夫在旁边补充:“阁下的意思是,如果煤气罐还在,我们的炮击将不可避免地波及租界区域。届时造成的平民伤亡,责任在英方。”
松井石根点头。
冈本季正犹豫了一下:“阁下,英国人如果拒绝——”
“他们不会拒绝。”松井石根的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物理定律,“大英帝国在远东的全部利益加起来,不值得他们为一栋楼和日本开战。”
他走到窗前,背对所有人。
“西方人的骨头,我比支那人更清楚。利益面前,他们的脊梁比纸还软。”
---
华懋饭店。三楼会议室。
冈本季正穿着笔挺的西装,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圆框眼镜擦得一尘不染,嘴角挂着外交官标准的微笑。
鲍代真坐在长桌对面,手里的雪茄已经灭了,但他没有重新点燃。
“鲍先生。”冈本把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最后通知。三天。”
鲍代真扫了一眼文件,眉毛拧起来:“你们要对闸北进行大规模炮击,这件事工部局管不着。但要求我们排空煤气罐——这等于承认你们的炮弹会落进租界。”
“不。”冈本摇头,笑容不变,“这等于我们在保护租界居民的安全。鲍先生应该感谢皇军的善意提醒。”
鲍代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想强硬。他应该强硬。大英帝国的尊严要求他强硬。
但伦敦昨天的电报还压在他口袋里。六个字:避免一切冲突。
冈本看着他的眼睛,像看一条被拴住的狗。
“三天,鲍先生。”冈本站起来,整了整袖口,“届时如果煤气罐还是满的——后果由贵方承担。”
皮鞋声远去。
鲍代真独自坐了很久。雪茄彻底凉透了。
当天夜里,煤气厂开始排空作业。
---
消息在第二天清晨传到四行仓库。
租界联络官史蒂夫站在地下指挥所门口,脸色发白,像是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