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新兵收刀归队时,探照灯的光束里只剩下石阶上的暗色痕迹。
苏州河的水声重新变得清晰。
然后,南岸炸了。
不是枪炮。是人声。
数万人的欢呼从租界方向涌过来,拍在四行仓库的外墙上。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把帽子扔上天,有人跪在地上朝北岸磕头。
法租界霞飞路上的茶馆里,说书先生把醒木一拍,嗓子都劈了:“周团长——好!”
整条街的人跟着吼。
万宝林站在交通壕边上,听着对岸的动静,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比码头上开香堂还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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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韬站在行刑场边缘,手里的刺刀还没还回去。
刀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在探照灯下呈暗褐色。他盯着刀面看了很久,看见自己的倒影——眼眶凹陷,瞳孔里有一种他不认识的东西。
谢晋元从侧面走过来,没说话,只是递了根烟。
文韬接过去,手指稳了。
“谢团副。”他开口,嗓子哑得快出不了声。
“嗯。”
“新兵连……缺教官吗?”
谢晋元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个黄埔出身的少校,三天前还端着委座手谕要他们“顾全大局”。现在军服上沾着日本兵的血,眼神里的犹豫碎得干干净净。
“缺。”谢晋元把火柴划着,凑过去。“拼刺教官,一直缺。”
文韬深吸一口烟,烟头明灭。
“我申请调入。”
谢晋元没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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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岸的狂热没有停。反而在升温。
先是三五个年轻人翻过铁栏杆,站在苏州河堤岸上朝北岸挥手。然后是十几个。然后是上百个。
“我要过去!我要打鬼子!”
“周团长!收我!”
扑通。扑通。扑通。
上百个青年跳进十二月的苏州河,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胸口。有人会游,拼命朝北岸划;有人不会,扑腾两下就开始呛水。
岸边乱成一锅粥。
苏记包子铺的老板扯着嗓子喊:“回来!你他妈不会游泳你跳什么!”一边骂一边把竹竿伸下去捞人。
巡捕房的印度巡捕吹着哨子跑过来,被人群挤得站不住脚。
没人听。
所有人都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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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懋饭店九楼。
俞少卿的手在抖。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苏州河北岸石阶上被冲洗的痕迹,看着南岸如同过年般的狂欢人群。
三个小时前,他还在盘算怎么把周远的缴获物资压到一折拿下。
现在他只想活着。
“备车。”俞少卿转身,脸色蜡黄。
管家愣了:“会长,这个时辰——”
“备车!”俞少卿一把扯开领带,“把库房里的法币全装上。黄金也装。用新垃圾桥那条路,送到四行仓库去。”
“可是会长,那批货的价钱还没——”
“原价。”俞少卿的牙齿咬得咯吱响。“他要多少给多少。一分不少。”
管家张了张嘴,没敢再问。
半小时后,三辆黑色道奇卡车载着满满当当的木箱,从法租界方向驶向新垃圾桥。
箱子里是法币。是黄金。是俞少卿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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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懋饭店天台。
冈本季正的脸已经不是铁青了。是灰白。
他看着南岸欢呼的人群,看着跳河的青年,看着那三辆驶向四行仓库的卡车。
“鲍小姐。”他转向鲍代真,日语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我正式要求——关闭所有通往北岸的路桥。出动炮艇封锁苏州河。”
鲍代真站在原地没动。风把她大衣的下摆吹起来,露出一截丝袜包裹的小腿。
“理由?”她的英语不紧不慢。
“你们在纵容!”冈本的声音拔高了,“纵容青帮走私军火!纵容那个疯子屠杀帝国军人!租界有义务维持中立——”
“冈本先生。”鲍代真打断他。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皮面册子,翻到某一页,指甲点在上面。
“《淞沪洋泾浜北首租界章程》,第七款,自由港条款。”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租界范围内,任何主权国军事力量不得单方面封锁水道及桥梁。违者视为对租界主权的武力侵犯。”
她合上册子,抬眼看向冈本。
“冈本先生,您是在要求大日本帝国对公共租界宣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