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本季正放下咖啡杯,举起蔡司望远镜。
苏州河对岸的探照灯突然不再移动,行刑队的士兵收枪立正,整齐划一地退后三步。
枪声停了。
冈本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看来……周远也不是铁板一块。”他用日语低声说,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国际舆论,委员长手谕,英美施压——总有一样能让他低头。”
旁边的英国武官伯恩斯放下望远镜,面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鲍代真同样在观察。她穿一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领口竖起来挡住夜风,望远镜的目镜贴着她描画精致的眼眶。
枪声确实停了。
她暗自松了口气。不管原因是什么,只要停下来,她就有操作空间。租界的面子、工部局的立场、各方的利益——都还能圆回来。
“诸位,”鲍代真转身,用流利的英语对天台上的观察员们说,“看来周团长还是顾全大局的——”
话没说完。
洛托夫打断了她。
苏联武官靠在栏杆上,军大衣敞着,粗短的手指夹着一根帕米尔香烟。他没用望远镜,只是眯着眼看向对岸。
“鲍小姐,”他吐出一口烟,俄语口音浓重,“你觉得那个人……是会被吓住的人吗?”
鲍代真的笑容僵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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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河南岸。
探照灯惨白的光束钉在石阶上,一动不动。
剩余的七十三名日军伤兵蜷缩在地面上。有人在抽泣,有人咬着自己的拳头,有人已经失禁——裤腿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没有人说话。
行刑队的士兵端着毛瑟步枪,枪口朝下,站成一排。
安静。
只有苏州河的水声,和远处租界霓虹灯嗡嗡的电流声。
这种安静比枪声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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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暂停的原因,不是国际压力,不是委座手谕,不是任何人的求情。
周远抬起左手,看了一眼缴获的浪琴怀表。表盘上的秒针走过十二点位置。
“全员原地休息十分钟。”
语气跟食堂通知开饭没区别。
传令兵愣了一下,随即立正敬礼,跑步传达命令。
周远转身,大步走回一楼指挥所。
军靴踩在碎石上,节奏稳定。
他推开指挥所的门,把还冒着硝烟的勃朗宁M1935手枪往桌上一扔。金属撞击木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枪管烫得能煎鸡蛋。
他的右手食指和虎口之间沾着血。不是他的。
叶文君从桌子侧面走过来。
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旗袍,盘扣系到锁骨下方第二颗,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意别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没看那把枪。
目光落在周远的手上。
一块温热的湿毛巾递过来,搭在他掌心。
周远低头擦手。毛巾是白色的,血迹在上面洇开。
叶文君转身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咖啡刚煮好,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探照灯透进来的光柱里打了个旋。
她把杯子递到周远嘴边。
距离很近。近到她指尖的温度隔着搪瓷都能传过来。
周远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
顿了一下。
“甜了。”他挑了挑眉。
叶文君的嘴角微微弯起来,声音压得很低:“用的是从闸北火车站搬回来的白糖。日本人的高级货,三井物产的。”
“败家。”周远说。
“给你败的。”叶文君把杯子放回桌上,指尖从杯沿滑过,不紧不慢。
周远没接话。但嘴角的弧度没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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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沉重,拖沓,带着某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文韬出现在指挥所门口。
他的少校军服依然笔挺,但脸色惨白如纸。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曲——那是刚扣过扳机的手,肌肉还在不自主地痉挛。
他站在门框边,看见了屋内的画面。
周远靠在桌沿,衬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前臂。叶文君站在他身侧不到一尺的位置,正用指尖拨开他额前被硝烟熏黑的碎发。
两个人的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
而三十秒前,这个男人刚亲手处决了一百个人。
文韬的牙关咬紧了。
他在黄埔军校学过战术、学过兵法、学过军事心理学。但没有任何一门课教过他——杀完人之后,可以这样平静地喝咖啡。
周远抬眼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