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杰蹲在弹药箱上,嘴里叼着半根烟,跟三营长杨得余比划。
“老杨,你说咱打完这仗,能不能去租界逛逛?”
杨得余擦枪的手没停。“逛什么?”
“百乐门啊。”伍杰眼睛放光。“我听万宝林说,那地方的舞女穿的旗袍开叉到这儿——”
他比了个位置。
几个连长哄笑。
一营长上官志标靠在墙上,难得露出轻松神色。“我倒想去国际饭店吃顿西餐。听说十四楼能看见整个外滩。”
“得了吧。”伍杰嗤笑。“你那张脸进去,人家当你是要饭的。”
笑声更大了。
脚步声从通道尽头传来。
所有人的笑戛然而止。
周远走进来。
他没穿军服外套,衬衫袖子卷到肘部,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伍杰站起来。“团座——”
“都坐着。”
周远把电报纸拍在弹药箱上。
“知道南京现在什么情况吗?”
没人说话。
周远声音很平。
“十二月十三日,南京沦陷。”
“松井石根的第六师团、第十六师团入城后,开始屠杀平民。”
“下关码头,两万人被机枪扫射后推入长江。”
“草鞋峡,五万七千人被集体处决。”
“中山码头、汉中门、太平门……”
他停了一下。
“每天都在杀。”
休息区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发电机的嗡鸣。
伍杰的烟掉在地上,他没捡。
杨得余握枪的手指关节发白。
上官志标低下头,牙关咬得咯咯响。
周远看着这些人。
“还想去百乐门?”
没人接话。
伍杰的喉结动了动。“团座……咱们能做什么?”
周远转身。
“跟我来。”
——
地牢在地下工事最深处。
铁门打开,一股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气味混在一起涌出来。
里面关着闸北火车站一战的日军伤员。
一百七十三人。
断腿的、烧伤的、被弹片削去半张脸的。
周远站在铁门口,目光扫过这些蜷缩在角落里的日本兵。
“挑一百个能站的。”
谢晋元站在他身后。“周远——”
“押到苏州河北岸。”周远打断他。“探照灯全开。面朝南苏州路。跪下。”
谢晋元沉默了三秒。
“你要做什么?”
周远转过头,看着他。
“南京城里,日本人正在杀我们的人。”
“每天。”
“每小时。”
“我手里有一百七十三条日本人的命。”
“今天,我要让松井石根知道——他每杀一个中国人,我就杀十个日本兵。”
谢晋元的手攥紧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
——
十五分钟后。
苏州河北岸,探照灯亮了。
八盏大功率探照灯把整片河岸照得如同白昼。
一百名日军伤员被押出地道口。膝盖压在碎石地面上,身后各站一名新兵。
新兵的手在抖。
毛瑟98K的枪口顶在俘虏后脑勺上,钢铁与头骨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军帽布。
老兵站在侧后方,一人盯一个。
没人说话。
江风从黄浦江方向灌过来,卷着硝烟味和血腥气。探照灯的光柱里能看见细小的雨丝。
对岸就是公共租界。
黑压压的人头挤满了南苏州路。
安静。
整条苏州河都安静了。
——
华懋饭店天台。
英国武官里夫斯第一个冲到望远镜前。
“上帝……”
他的声音在发抖。
“他们在做什么?那是战俘!”
望远镜里,一百名日军伤员整齐跪在河岸上。身后站着持枪的中国士兵。探照灯把每一张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里夫斯猛地转身。
“这违反了《日内瓦公约》!”
“这是屠杀!”
“文明世界不会容忍这种行为!”
苏联武官洛托夫站在角落,没有说话。他点了一根烟,目光穿过烟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