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文君的字迹很小,一笔一划挤在格子里。数字从第一页排到第十七页。弹药、燃油、盘尼西林、军毯、罐头、钢材、橡胶……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估值。
最后一行,红笔划了两道杠。
总估值:法币一亿两千七百万。
杨得余把账本合上。又打开。再合上。
他走回作战桌前,脸色发红。
“团座。”
周远正在看地图,没抬头。
“团座!”杨得余压低声音,“一个亿!咱们从火车站搬回来的东西,加上系统刷的,加上叶家注资——折合一个多亿法币!”
他咽了口唾沫。
“这钱……怎么花?”
周远端起搪瓷杯。咖啡早凉了。他喝了一口,放下。
“那不是钱。”
杨得余愣住。
“那是物资估值。”周远语气平淡,“你拿一箱盘尼西林去银行,人家不给你兑现金。”
杨得余张了张嘴,又闭上。
谢晋元从侧门进来,军帽夹在腋下。他听见最后半句,在桌边坐下。
“周团长,防化班已完成最后一轮洗消。全团恢复战备状态。”
周远点头。
谢晋元沉默片刻。
“接下来……我们打算在这里钉多久?”
周远放下杯子,走向墙上那张标满红蓝箭头的淞沪地图。
“谢团座,你知道日本人占领上海以后,第一件事干什么?”
谢晋元摇头。
“收税。”
周远食指点在地图上的海关、码头、纱厂区。
“淞沪是远东第一大港。战前,上海海关年税收超过三亿银元。加上租界外的工商税、盐税、烟酒税,整个淞沪经济圈每年产出不低于五亿。”
他转过身。
“日本人打这场仗,死了几万人,花了十几亿日元。他们不是来杀人的。他们是来收租的。”
杨得余听得嘴巴微张。
谢晋元眉头拧起来。
周远继续说:“但现在,苏州河南岸有我们。四行仓库卡在公共租界和日占区之间。只要我们在,日军就无法恢复正常的港口秩序、工厂生产和商业运转。”
他敲了敲地图上四行仓库的位置。
“我们钉在这里一天,日本人就少收一天的税。一个月,少几千万。一年——”
他停顿。
“少五个亿。”
作战室里安静了三秒。
杨得余咽了口唾沫。
谢晋元站起来。
周远声音没有起伏。
“五亿银元。换算成军火,够日本人造两艘航母。够买三千架飞机。够武装二十个师团。”
他看着谢晋元。
“这些钢铁、炮弹、炸药,最后会落在谁头上?”
没人回答。
不需要回答。
周远说:“我们在这里多钉一天,前线就少死一万人。这不是守仓库。这是掐住日本人的血管。”
谢晋元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只要背靠租界,补给不断,我们就能一直耗下去。”
周远摇头。
谢晋元一怔。
“租界靠不住。”
周远的语气像在陈述天气。
“日本是个岛国。石油、橡胶、钢铁全靠进口。美国人现在还在卖废钢给他们,但迟早会断。日本人一旦被掐住资源,只有一条路——南下。”
他手指划过地图,从日本本土一路向南。
“东南亚。荷属东印度的石油,马来亚的橡胶,菲律宾的铁矿。全是英美的殖民地。”
谢晋元盯着地图,眼神变了。
“你是说——”
“日本会跟英美开战。”周远说,“不是可能。是一定。”
他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
“太平洋战争一旦爆发,上海租界就是一块肥肉。英美自顾不暇,日军会在二十四小时内接管整个公共租界和法租界。”
杨得余脸色发白。“那我们——”
“所以。”周远敲了敲桌面。一下。很重。
“必须在窗口期内,把四行仓库变成一座完全独立的要塞。自己造弹,自己炼钢,自己发电,自己种粮。”
他看着在场每一个人。
“等租界这把伞没了的那天,我们不靠任何人。凭自己的火力,杀出去。”
谢晋元沉默良久。
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
——
会议散了。
将官们鱼贯而出,各自去布置防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