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上午七点十一分。
大竹茂夫的军靴踩在作战大厅的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棺材盖子上。
他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纸面被汗浸透了,墨迹洇成一团黑色的泥。
“报告。”
他站在吉田幸太郎面前,声音发干。
“加贺号航空队……全灭。”
作战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十七名参谋军官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像一群被钉在标本架上的蝴蝶。
大竹茂夫把电报展平,双手微微发颤。
“黑岩教官战死。岩本中尉战死。十四架九六式舰攻,被击落十一架,迫降三架。三架迫降机组……全部阵亡于迫降现场。生还者——零。”
他停了一下。
“对方使用的防空武器,包括口径不低于12.7毫米的重型机枪至少八挺,以及至少两门37毫米级别的速射高炮。所有火力点均隐藏在伪装网下方,直到我方机群进入俯冲航线后才暴露。”
“从首发命中到最后一架坠毁——”
大竹茂夫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四十七秒。”
吉田幸太郎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姿势和一个小时前一模一样。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凝固了。
“探空气球呢。”他说。
声音很平。
大竹茂夫的嘴唇抖了一下。“……无法升空。对方的12.7毫米重机枪有效射高超过一千八百米。气球充氢后上升速度每秒不到三米。在进入观测高度之前就会被打成筛子。”
“也就是说,”吉田的声音还是那么平,“舰炮没有坐标。”
“是。”
“飞机也没了。”
“……是。”
“常规步兵打不动。装甲分队被反坦克炮和火箭筒盯着。地下工事我们挖不过他。地面阵地我们啃不下来。空中被他反杀。舰炮成了瞎子。”
吉田幸太郎一条一条列出来,像一个会计在核对一张亏损表。
大厅里鸦雀无声。
通讯参谋的手悬在电报机上方,不敢落下。
“前田中佐的手术结果呢。”吉田问。
“左臂截肢。右腿保住了,但至少三个月无法行走。”
吉田闭上眼。
前田律是他最后一个能在战术层面和周远过招的人。现在这个人躺在手术台上,少了一条胳膊。
“长官,”大竹茂夫向前迈了半步,“派遣军司令部来电,建议我们暂时将淞沪战区的兵力向南京方向收缩,四行仓库列为''''搁置目标''''——”
“搁置。”
吉田睁开眼。
他看着大竹茂夫。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愤怒了。愤怒是人还相信自己能赢的时候才会有的情绪。
“大竹。”
“在。”
“你知道从十月到现在,这个司令官的位置死了几个人吗?”
大竹茂夫没有回答。
吉田用手指点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我是第四个。”
他站起来。
这一次椅子没有撞墙。他推得很轻,甚至把椅子摆正了。
“两个月。四任司令官。”
他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幅苏州河流域作战地图。四行仓库的位置被红笔圈了无数次,最外面那个圈的笔迹力透纸背,把地图戳出了一个洞。
“你们都出去。”
“长官?”
“出去。叫野田进来。”
参谋们面面相觑。
大竹茂夫最先反应过来。他的脸色一瞬间变成灰白。
“长官——不必如此!松井大将已经——”
“我说叫野田进来。”
吉田没有提高音量。但他解开了军装的第一颗扣子。
大竹茂夫的脸上所有血色都退干净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向后退了一步。转身。走出大厅。
脚步声远去。
门被从外面关上。
三十秒后,门重新打开。
副官野田龙一走进来。
他手里捧着一柄太刀。刀鞘上的铜扣已经解开了。
吉田幸太郎面朝北方跪下。
他解开军装,扯掉衬衣,露出小腹。肋骨下方的皮肤上有一道旧伤疤。
他没有写遗书。
遗书是留给还有话要说的人写的。他没有什么话要说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浮动。
“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