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台BM-13的导轨支架被拆成十七个模块,摊在混凝土地面上,像一副拆散的巨型鱼骨。
陈明德蹲在最长的那根工字钢旁边,手里攥着苏制说明书——全是俄文,一个字不认识。他翻了三遍,把纸转了个方向,还是一个字不认识。
“这个搭这个。”周远走过来,靴尖点了点地上两根带编号的横梁,“132毫米的滑轨槽口朝上,别装反了。装反了火箭弹出膛往地底钻,炸的是咱们自己。”
陈明德擦了把汗。“团座,你连俄文都懂?”
“不懂。”周远蹲下来,拧紧一颗六角螺栓,“但我见过成品长什么样。”
他没法解释自己在另一个时空的军事博物馆里摸过这东西的实物。
脚步声从暗道方向传来。
叶文君抱着账本走进库区。深灰色夹棉旗袍的下摆沾了一层细碎的混凝土灰,她没在意。账本贴在胸前,钢笔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笔帽咬在嘴里。
她绕过地上的零件,走到周远身边站定。
把笔帽从嘴里拿下来。唇瓣上留了一圈浅浅的齿痕。
“盘尼西林四百二十箱,逐箱清点完毕。其中九箱包装破损,药效存疑,已单独封存。磺胺八百箱全数入库。军用吗啡——”
“多少?”
“三百一十七支。比万宝林报的数少了三支。”
“他手下人顺的。”周远头也没抬,“找万宝林要回来。要不回来,从他的分成里扣。”
叶文君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周远站起身,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
一颗纽扣。铜质的,表面铸着樱花与锚的纹饰——日本海军佐官级军服专用。背面还残留着一小截被割断的线头。
他把纽扣丢给叶文君。
叶文君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
“这什么?”
“战利品。”周远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和机油,“从那个断腿少佐身上拽下来的。留着当纪念。”
叶文君把纽扣翻过来看了看。煤油灯光下,樱花纹饰的铸造线条还算精细。
“一颗纽扣。”她的语气没有起伏,“你从日本军官身上扯纽扣送女人,这算什么——不入流的战地浪漫?”
“算记账凭证。”周远说,“证明这批盘尼西林的原产权归属大日本帝国海军,现已完成资产转移。你是经手人,得留个物证。”
叶文君没笑。但她把那颗纽扣塞进了旗袍左边的暗兜里。
那个兜的位置,刚好在心口。
她没看他,重新翻开账本。
“四百二十箱盘尼西林,按租界黑市价,每箱八百法币。总价值三十三万六千法币。加上磺胺、吗啡、压缩口粮——”
她的笔尖在纸面上飞速滑动,字迹利落得像刀刻的。
“今晚一趟,净入账折合法币一百一十七万。”
周远靠在导轨支架上,看着她写字。
煤油灯的光从侧面勾出她下颌的轮廓,耳根上那颗红色耳坠在她低头时轻轻晃了一下。
“记完了去睡。”他说。
“你呢?”
“我还有事。”
叶文君没再问。合上账本,转身走了。旗袍下摆擦过地面零件的边缘,发出细微的刮蹭声。
周远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转头看向陈明德。“导轨今天之内拼完。弹药架明天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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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四川路2121号。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
凌晨六点。
作战大厅的灯全亮着,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沙盘上的红色三角旗——代表外围据点的标记——被通讯参谋一面一面地拔掉。
十七面。
全拔完了。
沙盘上的闸北区域只剩下一片空白。
吉田幸太郎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白。眼球上布满血丝,毛细血管炸裂后留下的红色纹路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个巩膜。
通讯参谋把最后一封电报放到他面前。
横口少佐的诀别电。
电文很短:“……弹药耗尽,全员玉碎。天皇陛下万岁。”
落款时间:凌晨四点三十九分。比火车站爆炸早了四分钟。
也就是说,横口的部队在被歼灭的时候,甚至还不知道火车站已经没了。
吉田幸太郎把电报纸攥成一团。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金属摩擦的声音,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
“前田参谋呢?”
“前田中佐在火车站增援行动中被弹片击中左肩和右腿,目前在后方医院进行紧急手术。尚未脱离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