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一分。
霍华德·朗曼把美联社的速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圆框眼镜上全是冷凝的水雾。他搓了搓手,朝身旁的斯蒂尔努了努嘴。
“赌五美元,四行仓库撑不过天亮。”
斯蒂尔没接话。他的望远镜对着苏州河南岸,嘴角抿成一条线。
赛丽亚·德·维尔纽夫站在天台东侧,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夜风把她深棕色的长发吹得凌乱,但她没伸手去整理——两只手都端着一台哈瓦斯通讯社配发的莱卡相机,镜头对准新垃圾桥方向。
洛托夫少校站在最边上,双臂交叉,面无表情。
“周远把坦克和主力全拉出去了。”朗曼压低声音,“仓库现在就是个空壳。日本人三路围攻,八百人——你觉得留守的那几个连能顶多久?”
洛托夫没回头。
“你数过桥面上的尸体吗?”
朗曼愣了一下。
然后苏州河南岸的黑暗里,六条橙红色的光线同时亮了。
MG42的撕裂声穿过河面,像有人拿电锯在锯一块巨大的铁板。弹道编织的光网把新垃圾桥桥面切成三段。紧接着是M2HB的沉闷连击——十二点七毫米穿甲燃烧弹拖着明亮的尾迹,在桥头日军卡车上凿出一排拳头大的弹孔。
博福斯37毫米高炮第一发平射,准确命中桥头沙袋阵地。
第二发,桥面北端的弹药车被击中油箱。火柱冲天。苏州河水面映出大片橘红色的倒影。
朗曼的速记笔从手里掉了下去。
整个天台上六个外籍观察员没有一个说话的。只有赛丽亚的莱卡快门在机械地连拍——咔嚓、咔嚓、咔嚓。
洛托夫终于转过头。
他看着朗曼,用俄语轻声说了一句话。翻译成英文——
“五美元,我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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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垃圾桥南端。公共租界交界线。
英军第二皇家苏格兰团的沙袋阵地后面,上校爱德华·温斯顿-费舍放下望远镜,右手搭在韦伯利左轮手枪的枪套上。
他面前的马路上挤满了人。
数万人。
推着独轮车、拉着板车、扛着麻袋,浩浩荡荡地从火车站方向的地下涌出来,塞满了整条马路,前头看不见尽头,后头还在往外冒。队伍最前面停着七辆美制道奇卡车,车厢里的木箱码得比车棚还高,箱体上的日文标签在路灯下清晰可见。
谢晋元站在第一辆卡车的踏板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央军常服,军帽帽檐压得很低。腰间挂着一把中正式佩刀,右手搭在车门框上,左手握着步话机。
爱德华上校的喉结动了一下。
“谢团长。”他用英式中文说,鼻音很重,“公共租界不接受任何——”
“让开。”
谢晋元的声音不大。但车队最前面的四个卫兵同时动了。
他们撩开军大衣。
爱德华上校的瞳孔在路灯下剧烈收缩了一下。
四个人的胸口、腰间、大腿外侧,绑满了灰绿色的柱状物体。德制TNT集束炸药包。每人身上至少八公斤。引爆器的红色保险帽已经拔掉了——只差拉一下拉环。
租界阵地后面,二十多名英军士兵同时举起了李-恩菲尔德步枪。枪机拉动的声音在夜色里响成一片。
谢晋元跳下踏板。
他朝爱德华走了三步。停下来。
“上校。”他的声音从军帽阴影下面传出来,“我说的是——让开。”
爱德华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平静到令人发毛的笃定——跟那个姓周的年轻人一模一样。
三秒钟。
爱德华转过身。
“搬开路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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闸北火车站。
凌晨四点三十一分。
月台上的留声机是老式手摇的,铜喇叭口径很大,声音传得远。
唱针落在黑胶唱片的纹路上,一首日本思乡民谣在空荡荡的废墟里回荡开来。
日语歌词很简单——“故乡的山,故乡的水,何时能再见……”
旋律悠长,带着一股子让人心酸的温柔。
是周远走之前让工兵排架上去的。他说鬼子的增援到了月台上,得先听一首歌再上路。
前田律的增援部队在四点四十二分抵达火车站外围。
先头小队听到民谣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了脚步。
军曹举起手电筒。光柱扫过月台——空的。仓库——空的。轨道——空的。
只有六十二个日军伤兵靠坐在承重柱旁边,有的已经昏迷,有的在哼着那首民谣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