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丽亚·德·维尔纽夫裹着一件墨绿色军大衣站在女儿墙边,大衣是苏联武官洛托夫借她的——尺寸大了两号,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下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她没管。两只手攥着蔡司双筒望远镜,镜片对准北岸虹口方向。
火光在视野里跳动。
苏州河北岸至少二十个点同时起火,橙红色的光柱从弄堂深处冲上夜空,把半边云层烤成暗铜色。远处隐约传来枪声、喊叫声、锣鼓声——混成一团浊响,像有人在上海的北半边掀了锅。
“壮观。”雷克斯·卡特站在天台另一侧,双手插在美国海军陆战队制服的口袋里,嘴角挂着一种得州人特有的散漫笑意,“你们的周团长——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身后是两个海军陆战队下士,一个扛着三脚架上的斯普林菲尔德观测镜,一个在本子上记录火点方位。
洛托夫没接话。
亚历山大·洛托夫少校站在赛丽亚左侧三步远的位置,军靴踩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脊背挺直。他的望远镜对准虹口方向,但视线一直在缓慢移动——不是在看火,是在扫整条苏州河防线。
卡特走过来几步,从下士手里接过观测镜目镜,眯着眼看了五秒。
“至少上万人在虹口闹事。”他直起腰,摇了摇头,“周远把自己那点兵力分散出去搞这种街头暴动?他以为日本人是意大利人?”
他转向洛托夫,语气里带着教科书式的优越感:“少校,你是学炮兵的,你来说——一个满编步兵团,在虹口方向投入多少兵力才能制造出这种规模的骚乱?加上四行仓库本身需要的防守兵力,他手里还能剩多少人?”
洛托夫没回答。
他摘下了望远镜。
卡特以为他要开口,但洛托夫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动作——他侧过头,闭上眼睛,把右耳朝向北方。
整个天台安静了两秒。
风声。远处虹口的嘈杂声。黄浦江上汽笛的尾音。
赛丽亚放下望远镜,看向洛托夫。大衣领口被风吹开,她伸手拢了一下,金棕色的短发贴在鬓角,被火光映出一层薄薄的暖色。
“洛托夫?”
洛托夫睁开眼睛。
他的脸色变了。
赛丽亚从没见过这个苏联人露出这种表情。洛托夫平时的脸是铸铁做的,无论聊什么话题——政治、战争、死亡——嘴角永远保持同一个弧度。但此刻,他的下颌肌肉绷紧了,两道浓眉之间拧出一条深沟。
“你们听到了吗?”洛托夫的声音低了半个调。
卡特皱眉:“听到什么?虹口那帮暴徒的锣鼓?”
“不是锣鼓。”
洛托夫蹲下来。他把手掌平放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
整个天台再次安静下来。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到了。
不是声音。是震动。
一种极其低沉的、带着稳定节律的闷响,从地面深处传上来。频率不高,但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上海的地壳下面移动。
轰……轰……轰……
赛丽亚的脚底板感觉到了。那种震动穿过水泥楼板、穿过钢筋、穿过十二层楼的结构,传到天台地面上,变成一种几不可察的微颤。
洛托夫慢慢站起来。
“重型柴油发动机。”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铁板,“V-2型十二缸。五百二十马力。”
卡特的笑容僵住了。
“三十吨级以上。”洛托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履带接地压力在零点七到零点八公斤每平方厘米之间。传动比判断……行进速度不超过十公里。在地下。”
天台上没有人说话。
赛丽亚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把望远镜扔给身后的摄影助理,转身冲向天台角落的折叠桌——桌上摊着一张上海城区地图,四角用弹壳压着。
她的手指按在四行仓库的位置上。
“震动方向。”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咬得很准——法语腔的英语在这种时候反而比任何人都清晰。
洛托夫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他伸出手,食指从四行仓库的位置画出一条直线,方向:西北偏北。
那条线越过苏州河,越过光复路,越过横浜桥——
终点钉在一个位置上。
赛丽亚的手指和洛托夫的手指几乎同时停在那个点。
闸北火车站。
天台上安静了整整四秒。
卡特的嘴张开又合上,喉结上下滑动了两次。他身后的两个下士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虹口不是主攻方向。”洛托夫转过身,面朝北方。他的声音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职业军人在目睹教科书级战例时才会有的复杂情绪——不是恐惧,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