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兵排两天前刚把这段下水道加固完毕,头顶的混凝土还泛着潮气。两盏矿灯挂在生锈的铁钩上,光照范围不超过三米。
万宝林是被蒙着眼带进来的。
黑布摘掉的时候,他眨了好几下眼才适应昏暗的光线。面前是一张从银行搬来的红木方桌,桌上摆着一壶茶。茶是龙井,杯是白瓷。
周远已经坐在桌后了。
万宝林五十出头,中等身材,穿一件灰色暗纹长衫,外罩黑色呢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上一串沉香手串。
眼睛不大,但滴溜溜地转,进来第一眼先扫了地形——两侧各站两名卫兵,挎的不是中正式,是他没见过的短管自动武器。
在青帮摸爬滚打三十年,万宝林什么人没见过。但地下通道接头这种路数,是头一遭。
他定了定神,双手抱拳,弯腰弯到了四十五度。
“周团长威名赫赫,万某在苏州河南岸,日日听闻团座壮举,如雷贯耳。杜先生虽在香港,但心系淞沪——”
“坐。”
一个字。
万宝林的客套话卡在嗓子眼里。他看了周远一眼,识趣地闭嘴,拉开椅子坐下。
周远没碰茶杯,抬了下下巴。
身后的朱胜忠转身,从暗处拎出一口木箱,砰地搁在桌面上。箱盖掀开,灯光照进去——
两支崭新的汤普森M1928冲锋枪。
圆形弹鼓,胡桃木枪托,蓝黑色的枪管上还带着出厂的油膜。枪身上的铭文清清楚楚:
Auto-Ordnance Corporation, Bridgeport, ecticut。
旁边码着一排墨绿色的卵形手雷,每颗都套着铁丝拉环,弹体上压印着“MK II”的字样。整整十二颗,排列得像点心铺里的绿豆糕。
万宝林的瞳孔肉眼可见地放大了。
他在上海滩做了二十年军火掮客,什么汉阳造、三八大盖、驳壳枪,闭着眼睛都能拆装。但汤普森——这东西全上海只有公共租界的美国海军陆战队才配备,黑市上有价无货。他去年替杜先生打听过一支的价格,报价两千美金。
桌上摆着两支。外加一箱美制高爆手雷。
万宝林的喉结滚了一下,目光从枪上移到周远脸上。
周远的表情什么都没变。
“见面礼。”
万宝林坐直了身子。他把手串在腕上转了两圈,用这两圈的时间重新评估了面前这个人。
不是穷酸军官。不是困兽犹斗的残兵。
这是一座军火库。长了腿的那种。
“周团长……痛快人。”万宝林的声音压低了半度,“杜先生让我带话——青帮在上海的一切人脉、渠道、码头,只要团座用得上,万某绝无二话。”
“用得上。”
周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需要你在五天之内,召集十万人。”
茶杯碰桌面的声音很轻。但万宝林觉得自己的耳膜被砸了一下。
“……多少?”
“十万。”
万宝林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用了极大的克制力才没有站起来。
身后靠墙站着的谢晋元也微微侧目,眉头拧成了结。
万宝林干笑了一声:“周团长……恕万某直言,青帮在沪上虽说势力不小,但弟兄们分散各处,五天之内——我得请示杜先生……”
“来不及。”
周远把茶杯转了半圈。
“万先生,杜先生在香港,隔着一千多公里的海面。他管不了上海的事,也不会管。他把你留在这里,就是要你替他看住场子。”
他抬眼看着万宝林。
矿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周远半张脸,另半张沉在阴影里。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杜先生不在,就是你万老板挑大梁的时候。”
万宝林的手串停了。
他盯着周远看了三秒。
青帮的权力结构他比谁都清楚。杜先生走了,香港那边鞭长莫及,上海滩的地盘群龙无首,底下的小头目各怀鬼胎。他万宝林名义上是管家,实际上就是个看门的。
但如果他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做成一件杜先生都做不了的事——
万宝林的眼睛亮了。
他缓缓点头。
“团座说要多少人,就多少人。”
周远的嘴角没动,但语速快了半拍。
“十万人不需要精锐。码头苦力、车夫、小摊贩、帮里最底层的喽啰——越杂越好。五天之内,分批集结在虹口和杨树浦周边的弄堂里。”
他伸出一根手指。
“大张旗鼓。我要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