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懋饭店九楼西餐厅。
水晶吊灯下面坐着七八个穿军装的男人,面前的白瓷盘里摆着煎蛋、培根和刚烤好的吐司,刀叉碰撞声比炮弹温柔得多。
英国武官伯恩斯用餐刀切开半熟的蛋黄,黄色的液体流了一盘子。他嚼着蛋白,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窗外——苏州河对岸的四行仓库在晨雾里露出灰色的轮廓,楼顶那面青天白日旗还没被风刮走。
“听说了吗?中国银行老楼被他们的人接管了。”美国海军陆战队军官雷克斯·卡特叉起一块培根,语气像在说天气。“外滩二十三号,就在自来火厂旁边。鲍代真签的字。”
“那个法国女人的功劳。”苏联驻沪武官洛托夫放下咖啡杯,少校肩章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没有她在中间搅,鲍代真不会松口。”
“法兰西鸢尾。”伯恩斯用这个外号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种英国人特有的矜持轻蔑。“鲍代真那个同母异父的妹妹——你们说,她跟那个周到底什么关系?”
餐桌上安静了两秒。
雷克斯·卡特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胸前。仗着自己是得州议员之子,他说话从来不绕弯:“五十英镑,赌她已经跟那个中国团长上过床。”
美联社的霍华德·朗曼推了推他的圆框眼镜,矮胖的身体在椅子里挪了挪。他没接话,但也没走。
“一百。”伯恩斯叉起最后一块培根。“我赌还没有。那个女人太精明,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下注。”
“那就等着看初夜花红呗。”卡特仰头笑起来,笑声在水晶吊灯下面回荡。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从餐厅门口传过来。
赛丽亚·德·维尔纽夫走进来的时候,所有男人的视线都挂在了她身上。
深绿色丝绒旗袍,开叉到膝盖上方四指。领口扣子只系了最上面那一颗,锁骨以下的一截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淡象牙色。头发盘在脑后,只留了一缕碎发垂在耳侧。没有化妆,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
她径直走到餐桌边,没有坐下。手指从卡特面前拿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口。
“卡特中尉。”她用英语开口,嗓音带着法语底子特有的慵懒。“五十英镑?”
卡特的笑容僵在脸上。
赛丽亚把吐司放回他的盘子里,低头看着他,居高临下。
“三万英镑。”
餐桌彻底安静了。
“三万英镑——这是目前全球任何一家通讯社转载我一篇独家战地报道的市场价。”她用手帕擦了擦指尖,动作不急不慢。“你拿五十英镑赌我的身体,我拿三万英镑赌你明天的头条——''''美国议员之子在上海战区赌博中国盟友女记者的初夜''''。卡特中尉,你觉得你爸爸看到这条新闻时,脸上是什么表情?”
卡特的手从胸前放下来了。
伯恩斯的培根掉在了盘子里。
赛丽亚转身离开餐桌。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洛托夫。
“少校先生,你的咖啡凉了。”
她走出餐厅的时候,高跟鞋的声音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均匀的节奏,像一段不带感情的节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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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整。
华懋饭店三楼,赛丽亚的临时播音室。
一台短波发射机,一只哈维兰德话筒,一盏台灯。窗帘拉得只剩一条缝,晨光落在桌面上那封被折叠过很多次的信纸上。
信纸边角磨出了毛边,右上角有一个淡褐色的指印——泥土和火药混在一起干涸后留下的颜色。
赛丽亚把话筒拉近了两寸。
“这里是淞沪。”
她的嗓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带着一点沙。不是刻意的。是昨夜没睡够。
“今天,我要念一封信。”
她展开信纸。字迹歪歪扭扭,横竖撇捺的间距不太均匀,有些字被涂改过,旁边用更小的字重新写了一遍。
“写信的人叫陈金秋。之江大学二年级学生,学的是土木工程。十一天前,他从浮桥上走进四行仓库,成了淞沪独立团的一名新兵。”
“三天前,他死在了闸北公益里。”
赛丽亚停了一秒。
“他的信是这样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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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娘,我要跟你们说几件丢人的事。”
“我怕黑。从小就怕。记得五岁那年停电,我躲在柜子里哭了一整夜,是娘把我拽出来的。到现在也没改。仓库地下室熄灯以后,我把被子蒙在头上,不敢翻身。旁边的老兵呼噜打得响,我羡慕他们。”
“我怕打针。新兵入库要打防疫针,护士把针头拿出来的时候我差点往后退。后来咬着牙打了,针拔出来我眼眶是红的,装作是风吹的。”
“我投弹也不行。教官说投弹及格线是三十米,我扔了十七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