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日式军刀裹着油布夹在腋下,像夹一卷刚过了公证的地契。
他盘算得很清楚——这张一百万的支票在别人口袋里多放一天,就多一天变成废纸的风险。
叶文君跟在父亲身后,走到地下室入口时回了一次头。
不是刻意的。
桌上的作战日志已经合上,煤油灯火苗被过堂风拉成一条细线。周远低头拆步枪的击针组件,手指很快,眼皮没抬。
她收回目光。
军大衣的袖口被她攥出了褶子。
引路的中尉把叶家父女送出外围哨位。浮桥上的工兵站成两列,没敬礼,把路让得笔直。
叶道名踏上浮桥之前,停下来,没回头。
“他不是你能嫁的人。”
叶文君愣了一下:“爸,你在说什么?”
浮桥的木板在脚下轻轻晃了一下。
“嫁给做军火生意的,顶多赔本。”叶道名踩稳了,继续往前走。“嫁给打仗的,赔的是命。这笔账,我不替你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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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指挥室里。
谢晋元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的时候,周远正把步枪零件按拆解顺序摆在桌面上。
“叶家走了?”
“走了。”
谢晋元喝了口水,视线在蓝图上停了两秒,又挪到周远脸上。
“叶家那个姑娘……”
“嗯?”
“看你的眼神不对。”
周远抬了一下眼皮,手里的击针弹簧卡进卡槽,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响。
“什么眼神?”
谢晋元清了清嗓子:“你要是有意思——”
“谢团长。”
周远打断他,语气和报弹药库存没有任何区别。
“情这个字,等打完仗再说。”
谢晋元嘴里那口水差点喷出来。
周远已经把步枪组装完毕,推上弹匣,拉枪栓,动作一气呵成。他把枪竖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油渍,走向地图。
“有正事。”
谢晋元放下搪瓷缸子,跟了过去。
周远拿起那支红色蜡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圈的位置不在北岸。
在南岸。在公共租界的腹地。
外滩二十三号。中国银行大楼。
“我管它叫''''双子星要塞''''。”笔尖从四行仓库划到中国银行大楼,两点之间连成一条直线。“四行仓库是北极星,这栋楼是南极星。一个在苏州河北岸扛线,一个在租界心脏扎根。”
谢晋元皱起眉头:“外滩二十三号?那是租界里面。你怎么进去?”
“不急。先说为什么是它。”
周远的手指移到中国银行大楼东侧,点了一下。
“自来火厂。”
谢晋元瞳孔微缩。
自来火厂——上海煤气公司的核心储气设施,供应整个公共租界的照明和取暖。那几个巨型储气罐,几万立方英尺。
炮弹打进去,半条外滩陪着炸。
“日本人敢对四行仓库扔航弹,因为炸了是中国人的楼。”周远的语气很淡。“但他们绝对不敢对中国银行大楼开炮。炮弹偏一百米,自来火厂殉爆,整个公共租界归零。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的资产,全部完蛋。”
他转过身,看着谢晋元。
“天然的护身符。比任何装甲都硬。”
谢晋元沉默了几秒。这个方案的精妙之处他已经看出来了——但问题没变。
“怎么进去?”
周远把蜡笔放下,坐回铁桌后面,翻开作战日志的空白页。
“先让你去办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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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华懋饭店,七楼套房。
鲍代真坐在沙发上,手里的雪茄已经灭了,他没注意到。
过去四十八小时:日军庆典被炸成笑话,英军桥头被一发76毫米炮弹震到集体缩脖子,他本人签了那份屈辱的伤兵过境协议,伦敦的电报措辞从“关切”变成了“质询”。
门被推开时,他以为是晚餐送到了。
走进来的是谢晋元。
军服洗得干净,军帽端正,皮带扣锃亮。他没等人引座,走到鲍代真对面坐下,把军帽摘下来放在茶几上。
鲍代真脸色变了。
“谢中校,你是怎么上来的?”
“走上来的。”谢晋元语气很平。“你的门卫拦了我三次,我说我代表淞沪独立团团长周远。第四次他们就不拦了。”
鲍代真嘴角抽了一下。
谢晋元没有寒暄。
“鲍先生,我说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