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浦,日本海军陆战队医院。
走廊里弥漫着碘酒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值班护士低头快步经过,没人敢发出多余的声响。
三楼特护病房门口站着两名宪兵,刺刀上的寒光比窗外的月色还冷。
松井石根半靠在病床上,棉被只盖到腰际,露出消瘦的胸膛和缠了三层纱布的左臂。他的肺结核已经拖了大半年,淞沪战事又把这副残躯折腾到了极限。
床头柜上摆着三个药瓶,一碗没喝完的汤药,和一台从海军司令部临时搬来的收音机。
收音机里传出女人的声音。
法语,夹杂着英语单词。
翻译官跪坐在床边,额头冒汗,逐句复述:“……法国哈瓦斯通讯社特派记者赛丽亚·德·维尔纽夫报道——中国守军淞沪独立团在四行仓库击毁日军全部三辆装甲车,击落九架轰炸机,阵亡日军逾三百……”
翻译官的声音越来越小。
松井石根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盯着天花板,颧骨高耸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久到翻译官以为他睡着了。
“海军陆战队。”
松井石根终于开口,声音像锈钉子刮过铁皮。
“六千人打不下一栋楼。三辆战车,九架飞机,三百条命……换了一个法国女人的笑话。”
他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黄浦江的方向。那里依然能看到昨夜燃烧弹留下的火光余韵,江面上一艘驱逐舰的舰桥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跳梁小丑。”
松井石根用这四个字给四行仓库定了性。
他不屑。
一栋楼,几百人,能挡住什么?上海已经是帝国的囊中之物。真正的棋盘在南京,在那条通往中国首都的公路上。
参谋长冢田攻推门而入。
这位陆大出身的精英军官鞠了一躬,将一份电报放在床头柜上。
“冢田。”松井石根没有去看电报,“传我的命令。”
“嗨。”
“第一,四行仓库不必再管。让海军自己擦屁股。陆军主力即日起全线向西推进,目标——金陵。”
冢田攻点头,飞快记录。
“第二,让情报部通过上海中立渠道散布消息——帝国愿意在苏州至无锡一线设立''''止战线'''',与中国方面展开停战谈判。”
冢田攻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松井石根,后者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弧度。
假的。
“止战线”是喂给国军的毒药。只要他们信了,部队调动就会迟疑,防线部署就会松懈,为帝国机械化部队的穿插争取至少四十八小时。
“第三。”
松井石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沿途村镇,鸡犬不留。”
冢田攻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然后继续书写。
没有人质疑。
这就是命令。
从上海到南京,三百公里的公路,将变成一条血河。
松井石根闭上眼睛,似乎已经看到了帝国军旗插上中国首都城墙的那一天。
就在这时——
窗外,远处的公共租界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声浪。
不是炮声,不是枪声。
是人声。
成百上千的人声汇聚在一起,穿过外滩的楼群,穿过黄浦江的夜风,一层一层灌进这间弥漫着药味的病房。
“万岁——”
“中国万岁——”
“独立团万岁——”
那是租界里的华人。码头工人,纱厂女工,黄包车夫,茶馆伙计……数不清的人涌上街头,朝着苏州河北岸的方向挥舞拳头,喊到声嘶力竭。
松井石根猛地睁开眼。
他伸手抓起床头柜上的药瓶,用力砸向窗户。
玻璃没碎,药瓶碎了。褐色的药片撒了一地。
“低贱!”
他用日语咆哮,瘦削的身体因为剧烈咳嗽而弓起来,纱布上渗出了血迹。
“一群低贱的支那人——”
冢田攻后退一步,垂下目光。
他没有去劝。因为他知道,松井石根真正愤怒的不是那些欢呼,而是这个事实——
一栋楼里的几百人,把整个上海派遣军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而欢呼声还在继续。
---
同一时刻。
苏州河南岸,新垃圾桥桥头。
天还没亮。
十一月的河水冷得能冻断骨头,但岸边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