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跳梁小丑
    十一月九日,凌晨四点二十分。

    杨树浦,日本海军陆战队医院。

    走廊里弥漫着碘酒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值班护士低头快步经过,没人敢发出多余的声响。

    三楼特护病房门口站着两名宪兵,刺刀上的寒光比窗外的月色还冷。

    松井石根半靠在病床上,棉被只盖到腰际,露出消瘦的胸膛和缠了三层纱布的左臂。他的肺结核已经拖了大半年,淞沪战事又把这副残躯折腾到了极限。

    床头柜上摆着三个药瓶,一碗没喝完的汤药,和一台从海军司令部临时搬来的收音机。

    收音机里传出女人的声音。

    法语,夹杂着英语单词。

    翻译官跪坐在床边,额头冒汗,逐句复述:“……法国哈瓦斯通讯社特派记者赛丽亚·德·维尔纽夫报道——中国守军淞沪独立团在四行仓库击毁日军全部三辆装甲车,击落九架轰炸机,阵亡日军逾三百……”

    翻译官的声音越来越小。

    松井石根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盯着天花板,颧骨高耸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久到翻译官以为他睡着了。

    “海军陆战队。”

    松井石根终于开口,声音像锈钉子刮过铁皮。

    “六千人打不下一栋楼。三辆战车,九架飞机,三百条命……换了一个法国女人的笑话。”

    他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黄浦江的方向。那里依然能看到昨夜燃烧弹留下的火光余韵,江面上一艘驱逐舰的舰桥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跳梁小丑。”

    松井石根用这四个字给四行仓库定了性。

    他不屑。

    一栋楼,几百人,能挡住什么?上海已经是帝国的囊中之物。真正的棋盘在南京,在那条通往中国首都的公路上。

    参谋长冢田攻推门而入。

    这位陆大出身的精英军官鞠了一躬,将一份电报放在床头柜上。

    “冢田。”松井石根没有去看电报,“传我的命令。”

    “嗨。”

    “第一,四行仓库不必再管。让海军自己擦屁股。陆军主力即日起全线向西推进,目标——金陵。”

    冢田攻点头,飞快记录。

    “第二,让情报部通过上海中立渠道散布消息——帝国愿意在苏州至无锡一线设立''''止战线'''',与中国方面展开停战谈判。”

    冢田攻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松井石根,后者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弧度。

    假的。

    “止战线”是喂给国军的毒药。只要他们信了,部队调动就会迟疑,防线部署就会松懈,为帝国机械化部队的穿插争取至少四十八小时。

    “第三。”

    松井石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沿途村镇,鸡犬不留。”

    冢田攻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然后继续书写。

    没有人质疑。

    这就是命令。

    从上海到南京,三百公里的公路,将变成一条血河。

    松井石根闭上眼睛,似乎已经看到了帝国军旗插上中国首都城墙的那一天。

    就在这时——

    窗外,远处的公共租界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声浪。

    不是炮声,不是枪声。

    是人声。

    成百上千的人声汇聚在一起,穿过外滩的楼群,穿过黄浦江的夜风,一层一层灌进这间弥漫着药味的病房。

    “万岁——”

    “中国万岁——”

    “独立团万岁——”

    那是租界里的华人。码头工人,纱厂女工,黄包车夫,茶馆伙计……数不清的人涌上街头,朝着苏州河北岸的方向挥舞拳头,喊到声嘶力竭。

    松井石根猛地睁开眼。

    他伸手抓起床头柜上的药瓶,用力砸向窗户。

    玻璃没碎,药瓶碎了。褐色的药片撒了一地。

    “低贱!”

    他用日语咆哮,瘦削的身体因为剧烈咳嗽而弓起来,纱布上渗出了血迹。

    “一群低贱的支那人——”

    冢田攻后退一步,垂下目光。

    他没有去劝。因为他知道,松井石根真正愤怒的不是那些欢呼,而是这个事实——

    一栋楼里的几百人,把整个上海派遣军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而欢呼声还在继续。

    ---

    同一时刻。

    苏州河南岸,新垃圾桥桥头。

    天还没亮。

    十一月的河水冷得能冻断骨头,但岸边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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