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碎石雨从天往下落,砸在黄浦江江面上,砸在外滩的麻石路上,砸在华懋饭店天台的折叠椅背上。
冈本季正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话筒躺在他脚边,麦克风的金属外壳被气浪崩出了一道裂缝。他盯着南市方向那团翻滚的烟柱,嘴还是张着的,像是被人从中途摁了暂停键。
他遮了粉底的左脸在火光映照下显出一圈荒诞的橘红色。巴掌印在粉底下隐隐透出来——那是朱胜忠留下的,这一刻像是被火光重新烫了一遍。
谢晋元还记得那张回执。
陈明德是三天前动的身。
周远给他的任务只有一张图——上海市政工程局1934年测绘的南市下水道管网图。图纸泛黄,折痕深得快断。陈明德盯着看了二十分钟,用铅笔在三个节点上画了圈,然后把图纸塞进防水袋,带着爆破组六个人从苏州河北岸钻进了下水道入口。
污水齐腰深。
德制定向高爆炸药用油布裹了三层,分装在六个背包里。陈明德趟着水走了将近四个小时,在市政大楼承重柱基座位置逐一安放,引爆线沿管壁走线,出口接到距仓库两公里外一处废弃民居的地窖里。
回执签收的时候,陈明德在任务栏右侧空白处用铅笔多写了四个字——“请放心用”。
那张回执,谢晋元刚才在地下指挥室亲手拿过。
所以那枚M57起爆器在周远手里亮出来的时候,谢晋元没有叫停。
他只是瞳孔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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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上的混乱持续了不到十秒。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赛丽亚。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连椅子翻了都没感觉到。风把她金色短发吹成一团,职业裙装的领口被气浪掀开了一颗纽扣,她没管。
她的相机已经举起来了。
快门声在爆炸余震里显得格外微弱——咔哒,咔哒,咔哒。她冲到天台边缘,高跟鞋踩在积灰的混凝土地面上,整个人半探出栏杆,镜头对准南市方向那团还在翻腾的烟柱。
这是今年最好的照片。赛丽亚按快门的手指知道。
她知道冈本季正安排这场发布会是为了报复她。他在全世界记者面前羞辱俞宏杰,逼他宣读沦陷声明,顺手也要羞辱她——那个帮周远传预警的法国女记者。
但现在旭日旗没了。
旗杆连根拔掉了。
市政大楼的顶层变成了一团还在往下掉渣的残骸,烟柱里混着钢筋和混凝土粉末,在暮色里升到了三十多米高。
赛丽亚按快门的手没有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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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义夫教授在她旁边。
刚才被卫兵摁回椅子上的老人此刻已经站起来了,眼镜的裂缝镜片在火光里折射出一片碎光。他仰头看着那团烟柱,胸口在剧烈起伏。
没有叫喊。没有眼泪。
他把裂了缝的眼镜从鼻梁上摘下来,揣进西装内袋。
然后他朝着南市方向,深深地弯下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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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指挥室。
周远把M57放回桌上,坐回了沙袋堆。
谢晋元盯着那只起爆器看了三秒,抬起头。
“几天前。”他的声音有点干,“陈明德的回执——”
“六日签的。”周远拿起步话机,拇指搭在发送键上,“鬼子七日还在布置会场,我们的炸药已经在地基里睡了一天。”
谢晋元不说话了。
周远扣下发送键。
“炮组,仰角校准完毕没有?”
步话机里炮兵观测组的声音回来:“报告,诸元已锁定。”
“博福斯组?”
“待命。”
“高志雄。”
引擎的轰鸣声从步话机里透出来,带着高空的风切声。高志雄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有点高兴:“在云层上面等了四十分钟了,团长,能下来了吗?”
周远看了一眼手表。
四点五十九分。
“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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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行仓库楼顶。
伪装网掀开的声音不大,像是一张渔网被风吹动。
但网下面露出来的东西,让苏州河两岸租界里仰头张望的人群全部愣在了原地。
博福斯高射炮的炮管指向南市方向。
重炮组的炮口对准了黄浦江沿线日军炮兵阵地的预设坐标。
然后第一发炮弹出膛了。
不是预警炮,不是示威炮。
是实打实的、带着全力加速度的、冲着日军南市主力阵型去的一发75毫米高爆弹。
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炮声在苏州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