淞沪市政府办公室里烟雾弥漫,不是硝烟,是纸灰。
俞宏杰蹲在铁皮废纸篓前,一份一份地往火里塞文件。户籍档案、税务报表、工商登记底册——三百万上海市民的行政根基,被他亲手烧成灰烬。
火舌舔上手指,他没缩。
秘书站在门口,嘴唇哆嗦:“市长……杨司令的车已经到楼下了。”
俞宏杰没回头。他从抽屉里翻出最后一沓东西——市政府的公函纸,抬头印着“上海特别市”五个字。他看了三秒,塞进火里。
纸角卷曲,发黄,化成黑蝴蝶飞起来。
楼下传来急促的皮靴声。警备司令杨寅带着四个卫兵冲上二楼,一脚踹开门。
“俞市长!日军前锋距市区不到十五公里,你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俞宏杰站起来。他的西装上落满纸灰,领带歪了,眼眶通红。
“杨司令。”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三个月前我在这间办公室里签发戒严令,跟全上海市民说——''''国军一定守住上海''''。”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比哭还难看。
“现在你告诉我,走?”
杨寅没工夫跟他讨论道义。两个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俞宏杰的胳膊。俞宏杰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被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燃烧的废纸篓。
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残渣,还带着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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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华懋饭店。七楼宴会厅。
冈本季正穿了一身新的礼服。左脸上的巴掌印——朱胜忠那一巴掌留下的——还没完全消退,但被厚厚的粉底遮住了。
他站在麦克风前,面对四十多名中外记者和各国武官,嘴角的弧度精确到毫米。
“女士们,先生们。”他用流利的英文开口,“感谢诸位拨冗出席。今天的新闻发布会,我决定做一个小小的调整——”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请各位移步天台。”
底下的记者面面相觑。
赛丽亚·德·维尔纽夫坐在第三排。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职业裙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和上次赴周远之约时那条晚礼服判若两人。金色短发别在耳后,露出的脖颈线条在灯光下微微泛着薄汗。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笔记本摊开着,一个字没记。
笔帽被她无意识地拧了两圈。天台?让记者去天台看什么?
冈本季正像是料到了众人的疑惑,补了一句:“我向诸位保证——今晚你们将亲眼见证,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赛丽亚脸上停了半秒。
不是色欲,是报复。
阿奇博尔德·斯蒂尔第一个站起来。老记者嗅觉灵敏,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他瞥了赛丽亚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同行之间心照不宣的警告——场面可能会很难看。
赛丽亚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
她的高跟鞋声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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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行仓库。地下指挥室。
周远靠在沙袋上,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张手绘地图。地图上标满了红蓝箭头。红色是日军推进方向,蓝色是国军溃退路线。
蓝色的箭头密密麻麻,像一群受惊的蚂蚁,全部涌向同一个出口。
谢晋元从楼梯口走下来。他的脸色很差。刚才在顶楼听了整整四十分钟的步话机,七十万人溃败的声音灌满了他的耳朵。
“华懋饭店那边有动静。”谢晋元把一张纸条拍在桌上,“赛丽亚传来的——冈本季正包下了天台,请了所有驻沪外国记者和使馆武官,说要搞一个''''历史性的发布会''''。”
周远拿起纸条看了一眼,放下。
“早就该来了。”
谢晋元皱眉:“什么意思?”
“日军占领南市是板上钉钉的事。冈本需要一个仪式。”周远的语气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在全世界的镜头前升旗——旭日旗。然后逼俞宏杰当众宣布上海沦陷。”
谢晋元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军人不是演员。”他的声音硬邦邦的,“我不会配合任何人去演这种戏——”
“你不用演。”周远打断他。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苏州河南岸的一个位置——南市市政府大楼。
“今晚这一仗,不是打给鬼子看的。”
他转过身,看着谢晋元。目光平静得不含任何温度。
“是打给洋人看的。更是打给全中国亿万同胞看的。”
谢晋元沉默了三秒。
“怎么打?”
周远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地图下面抽出一张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