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兵排的作业回执。日期是两天前,十一月六日。任务栏只有一行——
“市政楼顶,旗杆基座,四根承重柱,已埋设。”
签收人:陈明德。
谢晋元抬起头。
周远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四点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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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四十一分。华懋饭店天台。
风很大。黄浦江方向吹来的风裹着柴油味和硝烟味,把女记者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天台被临时布置过。一排白色折叠椅面朝南方,正对着南市的天际线。主席台上搭了一个临时讲台,放着两只麦克风,后面竖着一面旭日旗。
冈本季正的安排周全到令人发指。
他甚至准备了望远镜——每个座位旁边都放了一副蔡司镜头的军用望远镜。
“请各位向南看。”冈本站在讲台旁,微笑着指向南市方向。
所有人举起望远镜。
南市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模糊成一条深灰色的锯齿。但有一样东西非常清楚——市政府大楼顶部那根旗杆。
青天白日旗还在。
风里飘着。边角已经被弹片撕烂了,但还在飘。
然后——
旗落了。
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被拽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旭日旗,白底红圆,十六道血红的光芒向四周放射。
旗升到顶端的瞬间,黄浦江上十三艘日本军舰同时拉响汽笛。
低沉的、绵长的、碾压一切的汽笛声灌满了整个外滩。
天台上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有人鼓掌。
是汉奸。三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坐在后排,面带谄笑,双手拍得啪啪响。
一个灰发老人猛地站起来。他戴着金丝眼镜,西装口袋里插着钢笔——是圣约翰大学的张义夫教授。
“无耻!”他指着那三个人,声音劈开了汽笛的余音,“数典忘祖的东西!你们也配拍手?!”
卫兵冲过来把他按回椅子上。他的眼镜被碰歪了,镜片裂了一条缝。
赛丽亚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她的手指攥着笔,笔尖把笔记本扎穿了。
她没有举望远镜。不需要。旭日旗的红色刺眼到肉眼可见。
冈本季正走上讲台,左手握着话筒,右手搭在旭日旗旗穗上。
“现在,有请——”
他侧过身,目光投向台阶方向。
俞宏杰被两个日本兵夹着押上了天台。
他是在撤退路上被截获的。杨寅的车在法华镇路遭遇日军便衣,杨寅当场中弹身亡,俞宏杰被活捉。
此刻他的西装皱巴巴的,左眼角青了一块,嘴角有干涸的血痕。但他的腰是直的。
冈本把麦克风推到他面前。
“俞市长。”冈本的语气温和得令人恶心,“请您——向全世界宣布。”
俞宏杰看着那只麦克风。
他闭上眼,又睁开。
然后他开口了。
“我是淞沪特别市市长……俞宏杰。”
他的声音干裂,每个字像是从嗓子里硬撕出来的。
“今天……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八日。上海……南市……已被日军占领。”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三个月来,七十万国军将士在这座城市流了血。他们不怕死。但我……作为地方官员——没能护住这座城。我有罪。”
他的声音在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所有上海的父老乡亲……”
麦克风把这句话送进了所有收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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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
江校长坐在收音机前。他的手搭在扶手上,十指交叉,一动不动。
收音机里俞宏杰的声音像一根针,一寸一寸扎进房间里的沉默。
他闭上了眼。
没有摔杯子。没有拍桌子。
什么都没做。
曹家渡码头。
几十个扛麻袋的苦力围在一台收音机前。收音机放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信号很差,滋滋啦啦的。
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听完俞宏杰那句“对不起”之后,默默从腰带里抽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今天的日薪——七角二分法币。
他把布包整个塞进旁边的募捐箱。
转身走了。
然后第二个人也掏了。第三个。第四个。
没人说话。
百乐门舞厅。
常客们已经走空了。十几个旗袍女子围在吧台旁边。收音机放在调酒台上,酒瓶杯盏推到一边。
一个烫着手推波浪卷的女人第一个动了。她伸手到耳后,摘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