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初步估算,全部费用折合法币……大约十二万。”
会议室再次安静。
十二万法币。
这个数字放在淞沪战场上,够一个整编师三天的军饷。而独立团的账面上——全团上下凑一凑,大概能凑出六百块。
谢晋元不动声色地看了周远一眼。
周远没看他。
周远转过椅子,看向窗外。
窗外是四行仓库一楼的主仓储区。日光从被炸裂的天窗洒进来,照在堆积如山的货物上。牛皮纸包裹的布匹、打着铁箍的桐油桶、码得整整齐齐的药材木箱、贴着英文标签的机器零件——从南面一直堆到北面,目测至少占了三千平方米。
这些货物属于金城银行、大陆银行、盐业银行和中南银行。
四家江浙最大的财阀银行联合存储在四行仓库里的私产。淞沪开战后运不走,一直堆在这里。
周远伸手指了指窗外。
“钱不是问题。”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把仓库里囤的物资,全卖了。”
谢晋元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声刺响。
“周远!”
谢晋元很少直呼其名,这次他脸色变了:“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是谁的?金城、大陆、盐业、中南——四行两局的东西!杜月笙、宋子文、孔祥熙,哪一个不跟这四家银行有牵连?你把他们的货卖了——”
他压低声音:“南京那边不追究你的军事行动是一码事,你动了这些人的钱袋子,那些股东和买办会把你活吃了。这是真的往死路上走。”
周远转回身,看着谢晋元。
表情冷淡到几乎可以称为无聊。
“团长。”
他用了谢晋元的新职务称呼。
“你觉得这些东西,如果没有我们守在这里,现在归谁?”
谢晋元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答案不需要说出口。南市昨天已经沦陷了,日军一路推到苏州河南岸。如果不是独立团的火力把日军钉在了对岸,这座仓库早就被鬼子搬空了。
周远继续说,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
“没有我们,这些东西就是鬼子的战利品。现在鬼子没拿到,我们拿到了。所以这不叫卖他们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
“这叫卖鬼子的东西。”
朱胜忠第一个拍了桌子。
“妈的,团座说得对!”
他满脸横肉上的伤疤涨得通红:“金城银行大陆银行,他妈的这仗打了三个月了,哪个银行股东上过前线?咱们弟兄拿命替他们守着家当,现在国难当头,拿来打鬼子怎么了?要不是咱独立团,他们那些个布匹桐油,这会儿早在鬼子军需仓库里码着了!”
上官志标也开口了,声音没有朱胜忠那么炸,但更冷:“我同意团座。四万伤兵过桥那天,我没见哪个银行家出来搭过一块担架板子。”
伍杰站在角落里,把钢盔扣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没说话。
但他的表态方式更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仓库钥匙,啪地拍在桌上。
谢晋元看着面前这群人。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周远没有给他继续纠结的时间。
“徐升平。”
门外应了一声,一个中等身材、相貌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年轻军官走了进来。一营军需官,安徽人,之前在上海的洋行里当过三年账房先生,手脚干净,脑子活泛。
周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从现在起,你不再是军需官。”
徐升平站得笔直,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
“去隔壁找件西装穿上,把你身上这套军装脱了。”
周远说着,从抽屉里抽出两张纸,上面的字迹是他凌晨三点写的。
“你的新身份——淞沪洋行总经理,兼淞沪独立团驻公共租界办事处主任。”
徐升平接过那两张纸,看了几秒,手指微微发颤。
周远的声音继续,不紧不慢:“仓库里所有能变现的物资,通过租界的渠道清货。布匹走恒丰纱厂的关系网,桐油走怡和洋行的中间商,药材走法租界的药房。你在洋行做过账房,门路比我清楚。”
“利润一分不留在外面,全部走暗账回到我手里。”
徐升平收起那两张纸,双脚一并。
“是。”
他转身要走,又被周远叫住了。
“还有一件事。”
周远的食指敲了敲桌面。
“你在租界的门面,不光卖货。凡是涉及日军在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