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卫。
她对这个地名没有任何概念。杭州湾北岸一个渔村,连上海本地人都未必叫得出名字。
大厅里的白炽灯泡只亮了一半,光线昏黄,在水泥墙上拉出长短不一的阴影。她的宝蓝色晚礼服在这种光线下失去了宴会厅里的流光溢彩,裙摆下沿沾了泥灰,像一朵从花瓶里拔出来搁在了弹药箱上的鸢尾花。
赛丽亚抬起下巴,蓝灰色的眼睛被头顶的白炽灯照得发亮。左肩的绸带滑落了半寸,她没有去扶。
“十万人。”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比进门时低了半度。“长官,如果您只是想用一个恐怖的数字来吓唬一个记者——”
“1937年11月5日。”
周远打断她。语气像在念一份气象报告。
“日军第十军,下辖第六师团、第十八师团、第一一四师团,总兵力约十万人。从杭州湾金山卫登陆。”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海岸线划了一条弧线,指尖停在松江。
“登陆后直插松江,切断沪杭铁路。然后——”铅笔尖重重敲了一下地图,“兜底。六十万国军的退路全断。”
赛丽亚的睫毛抖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个情报——”
“不是情报。”周远把铅笔搁下。“是预测。基于日军现有兵力部署、海军运力和第十军编成序列的战术推演。三天之内。”
他转过身,正面对着赛丽亚。
灯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焦虑,没有恳求,没有谈判者常有的试探。
像在看一枚棋子。
赛丽亚的脊背绷紧了。她在外交场合见过太多假装冷静的人——英国武官伯恩斯在喝完第三杯威士忌后也能做出那种表情。但周远不一样。这个人的冷静不是装出来的。他根本就没有需要压制的情绪。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袋的金属扣,指节泛白。
“三天之内……”她低声重复,喉咙动了一下。“您是说,日军第四批增援部队——”
“已经在海上了。”
大厅里安静了三秒。远处传来兵工厂弹药冲压机的闷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赛丽亚忽然打了个寒颤。
不是冷。十月底的上海夜晚确实有凉意,但她的寒颤从后颈开始,沿着脊椎一路往下走。裸露在晚礼服短袖外的前臂爬满了鸡皮疙瘩。
她是记者。嗅觉比任何人都灵敏。
如果这个预测是真的——
巴黎、伦敦、纽约。所有报纸的头版。
不是角落里的战地花边新闻,不是“中国士兵在仓库坚守第几天”的重复消息。而是一条足以改变战争走向的独家情报。
全世界的目光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聚焦到一个名字上。
她的名字。
赛丽亚咬了一下后槽牙,把气息稳住。她收起了所有多余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抹平了,眼神从试探变成了审视。
“长官。”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有宴会上的慵懒和调笑。“您要什么?”
周远看了她一眼。
【内心:聪明人。】
“两个条件。”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金山卫登陆的消息,你发。用你能调动的一切渠道。哈瓦斯通讯社、法新社、路透社——能上几个上几个。”
赛丽亚点头。这是她的本职工作。
“第二。”周远的声音低了半度。“报纸的醒目位置,必须加一段呼吁——所有前线重伤员应立即转入公共租界和法租界。”
他顿了一下。
“署名:四行仓库淞沪独立团。声明内容——我部将为所有撤向租界的伤兵提供绝对火力接应。”
赛丽亚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读懂了。
这不是一条新闻。这是一枚舆论炸弹。
一个被国府定性为叛军的独立团,公开要求前线伤兵向租界转移——等于把国府高层架在火上烤。你不转移,伤兵死了,全世界都知道是你见死不救。你转移了,那是“叛军”的功劳。
“您在逼南京。”赛丽亚说。
“我在救人。”周远说。“逼南京只是顺便。”
他没有给她更多思考的时间。
“这条独家发出去,你就是1937年远东最有影响力的战地记者。没有之一。你的名字会写进新闻史——不是因为你半夜穿着晚礼服跑进战区有多离谱,而是因为你提前三天预警了一场改变战争走向的登陆战。”
赛丽亚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没有犹豫。
“我要独家署名权。”
“给你。”
“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