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十万人的命,够不够你的头版?
    凌晨两点。

    四行仓库地下室的白炽灯泡发出低频的嗡嗡声,光线照在墙上那张手绘淞沪军事地图的边缘,阴影把标注日军番号的红色方块切成两半。

    周远坐在简易行军床边,右手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左手食指沿着地图上的海岸线缓缓划过。

    睡不着。

    谢晋元刚走不到一个小时。那个黄埔四期的硬汉最后出门时,脚步明显比进来时重。他问了一个问题——“周团长,你觉得这场仗,南京那边还能撑多久?”

    周远没回答他。

    不是不想说。是答案太残忍。

    行军床的弹簧在他体重下发出吱呀声。周远把烟别回耳朵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停在杭州湾北岸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金山卫。

    红蓝铅笔的笔尖抵上去,在那个地名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太用力,纸面被铅笔芯刺穿了一个小洞。

    ---

    金山卫。

    1937年11月5日——农历初三。

    周远闭上眼,脑子里的画面比墙上的地图清晰一万倍。

    日军第十军三个师团从杭州湾登陆。第六师团、第十八师团、第一一四师团——将近十万人。国军在金山卫的守备兵力只有几个连,连一个完整的营都凑不齐。

    登陆后日军直插松江,切断沪杭铁路,兜住整个淞沪战场六十万国军的后路。

    然后就是大溃退。

    不是有序撤退。是溃退。

    前线几十万部队接到命令的时候已经晚了——建制打散、通讯中断、补给线全断。各师各团争抢公路和桥梁,人踩人,车撞车。日军航空兵在头顶反复扫射轰炸,追击部队从侧翼包抄。

    十几万身经百战的伤员——那些从八月打到十一月、在罗店和大场用人命换阵地的老兵——他们没有死在冲锋路上。

    死在了撤退途中的踩踏里。死在了被自己人堵死的桥头上。死在了日军九六式轻机枪扫过来的公路沿线。

    周远睁开眼。

    手里的红蓝铅笔从中间断成两截。

    木屑和铅芯碎片掉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

    他把断掉的铅笔扔到行军床上,重新掏出那截削短的半截铅笔。

    四百三十七人。

    淞沪独立团的全部家底。

    凭这点人,他连金山卫的沙滩都铺不满。就算把系统兵工厂开到极限、把203毫米重炮全拉过去——挡不住三个师团的登陆。地理条件不允许,火力密度不够,纵深不足。

    但十万伤兵不能白死。

    这不只是人道主义的问题。

    周远的手指在太阳穴上按了按。

    十万经历过淞沪血战的老兵——哪怕只救出一半,五万人——补充到独立团的框架里,配上系统提供的武器装备和后勤保障……

    一个满编的加强师。

    装备水平碾压这个时代任何一支部队。

    铅笔尖在地图上连续点了三下:金山卫、松江、南翔。

    救人不能靠堵。堵不住。

    唯一的生路——逼国府高层提前动。

    在日军登陆之前,把重伤员和无法作战的部队转移进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租界是中立区,日军暂时不敢动。只要伤员进了租界,就有缓冲时间组织后送。

    但国府不会听他一个“叛军团长”的话。

    南京那帮人连谢晋元都能扔进孤军营当弃子,凭什么听他周远的?

    除非有一种力量,比南京的面子更大。

    国际舆论。

    周远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地下室角落里一把空椅子上。

    三个小时前,赛丽亚就坐在那把椅子上。

    ---

    赛丽亚·德·维尔纽夫。

    哈瓦斯通讯社——法国最大的通讯社——驻上海特派记者。

    公共租界工部局总董鲍代真同母异父的妹妹。

    法国驻沪领事馆的非正式联络人。

    她的每一篇报道,二十四小时内就能出现在巴黎、伦敦、纽约的头版。

    周远把半截铅笔插回上衣口袋。

    工具人。现成的。

    而且是那种自带传播渠道、自带政治背景、自带野心驱动力的顶配工具人。

    她想要独家。

    他需要传声筒。

    各取所需。

    ---

    周远穿过连接东西楼的中墙小门。

    甬道里的灯泡隔一个亮一个,光线明暗交替。墙壁上的弹孔被水泥草草填补过,表面还没干透,摸上去是潮湿的颗粒感。

    东楼的格局已经变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