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字念''''枪''''。木字旁,仓库的仓。”伍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记住了——拿枪的枪,跟你们扛麻袋的扛不一样,别写错。”
周远没有进去。
前半部分更热闹。
朱胜忠光着膀子,满背的旧伤疤在灯下凸起来,一条一条拧成结,正带着新兵排做格斗训练。二十三个学生兵被分成三组,两人一对扭在一起。
动作笨拙得不忍直视。
林世清被一个矮他半头的同学绊了个踉跄,脸朝下摔在沙包上,嘴里喷出一口灰。
“起来!”朱胜忠一脚踹在沙包上,震得林世清弹了一下。“鬼子可不会等你爬!三秒钟站不起来,战场上你就是一具尸体!”
林世清咬牙翻身站起来,鼻子都磕红了。
周远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朱胜忠瞥了一眼,没停训练,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仓库内的秩序已经运转起来了。弹药生产线、扫盲班、新兵操练——三条线同时推进。嗡嗡的机器声、写字的沙沙声、格斗的闷响声混在一起。
周远走到通讯兵的位置,拿起步话机。
“接英军驻桥头堡岗哨的联络频道。”
通讯兵愣了一下:“团长,这个点英国人——”
“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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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
苏州河南岸。公共租界。华懋饭店七楼宴会厅。
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爵士乐队在角落里演奏科尔·波特的新曲子,萨克斯的旋律在雪茄烟雾和香槟气泡之间打着转。
舞池里旋转着各色裙摆——丝绒的、雪纺的、缎面的。男人们穿着燕尾服或军礼服,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
吧台后面的调酒师正在用银壶摇一杯马丁尼。冰块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苏州河北岸日军探照灯的光柱偶尔扫过窗户,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白色光痕,又立刻消失。
没人在意。
靠窗的卡座区被几个熟面孔占据着。
英国武官伯恩斯翘着二郎腿,手里的雪茄烟灰快掉了也没弹。他穿着笔挺的卡其色军服,胸口别着一枚维多利亚十字勋章的缩小版别针——据说是他叔叔在布尔战争里挣来的,跟他本人没半点关系。
“三天了。”伯恩斯把雪茄灰弹进烟灰缸,语气懒散。“那个仓库连一声炮响都没有。日本人围着不打,中国人缩着不动。我他妈跟看一幅油画似的。”
霍华德·朗曼——美联社的矮胖记者——推了推圆框眼镜,从卡座对面凑过来:“伯恩斯少校,您总不能指望天天都有人往煤气罐旁边丢炮弹吧?那天的稿子我写了三千字,编辑部到现在还在催后续。”
“后续?什么后续?”伯恩斯嗤笑。“一群被围死的中国兵,弹尽粮绝是迟早的事。你写什么——''''今日仓库守军又吃了一顿稀粥''''?”
卡座里响起几声附和的笑。
《芝加哥每日新闻报》的阿奇博尔德·斯蒂尔没笑。他端着威士忌杯,一直在看窗外苏州河方向的黑暗。
角落里,一个穿苏联军服的壮汉端着一杯伏特加走过来。
亚历山大·洛托夫。苏联驻沪武官,少校军衔。炮兵与爆破专业出身。体格像一头熊,走路的时候地板都跟着震。
他把伏特加杯墩在桌上,液体晃了一下没洒出来。
“伯恩斯。”洛托夫的英语带着浓重的俄语口音,每个元音都拖得很长。“你要是嫌无聊,我建议你游过苏州河去把日本人悬赏的那颗人头摘下来。两千英镑——够你买多少雪茄?”
伯恩斯的笑容僵了一瞬。
日军悬赏“活阎王”周远的人头——两千英镑。这个消息在租界传开后,没有任何人表示过兴趣。原因很简单:那座仓库里有203毫米重炮和打下过三架飞机的高射炮群。
谁去谁死。
朗曼赶紧岔开话题:“说起来,洛托夫少校,你们苏联对这场战争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洛托夫灌了一口伏特加,抹了下嘴:“我的态度是——那个姓周的中国人,比你们在座所有人加起来都有趣。”
他的目光扫向舞池。
“尤其是某些人,似乎比我们更关心他。”
几道视线跟着他看过去。
舞池中央。
一袭宝蓝色宫廷晚礼服在旋转中荡开,裙摆的暗纹在灯光下流动。高腰束胸的剪裁勒出一条几乎不真实的腰线,上方是大片裸露的锁骨和肩胛,皮肤在水晶灯下呈现出瓷白色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