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堵被炮弹啃过的混凝土墙夹出一条不到三米宽的甬道,地上全是碎砖和弹壳,每一脚踩下去都会发出金属与石块碾磨的声响。
十九个人挤在甬道里。
领头那个金发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制服,肩章上的军衔标识擦得锃亮,下巴抬得比枪口还高。他身后跟着十二个巡捕——其中八个印度人,四个白人——全部端着李-恩菲尔德步枪,枪口朝天,但手指都搁在扳机护圈上。
赛丽亚被夹在队列中间。
她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束腰外套勒出腰线,领口的第二颗扣子没系,锁骨下方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薄薄的光泽。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带草草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鬓角,沾着苏州河的潮气。
她的目光一直在往甬道两侧的暗处扫。
她看见了。
至少六个黑洞洞的枪口从废墟的缝隙里伸出来,像嵌在墙壁里的死鱼眼睛。系统兵的呼吸声一点都听不到,仿佛那些枪口后面根本没有人。
赛丽亚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下意识想拉住卡特的袖子,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没用的。这个蠢货根本不知道自己走进了什么地方。
军靴声从甬道尽头传来。
周远走出来的时候,卡特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周远的气势。是因为他军靴上的血。
鲜红的、还没干透的血,从鞋面一直糊到小腿处的绑腿上,在灰白色的混凝土地面上印出一串触目惊心的足印。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混着硝烟和机油的气息,浓到发苦,兜头盖在卡特脸上。
卡特的鼻翼抽动了一下。
但他很快挺直了腰杆。
他比周远矮半个头,但肩膀比周远宽出一圈,胸肌把军服撑得鼓鼓囊囊。他站定以后,双手叉腰,下巴往上一扬,用英语开口,嗓门大得能把墙皮震下来。
“你就是那个周?”
周远没回答。他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划了根火柴,点上。
卡特的眉毛跳了一下。他不习惯被人无视。
“我再说一遍。”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靴踩在一枚弹壳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声,“你绑架了三千日侨和租界平民,用煤气罐威胁整个上海的安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周远的脸。
“你是个疯子。一个没有任何文明可言的疯子。”
烟雾从周远的鼻腔里缓缓泄出。
“说完了?”
卡特的脸涨红了。“我代表美国海军陆战队第四团——”
“你代表你爹。”周远打断他,语气淡得像在念阵亡通知书,“得克萨斯州议员的儿子,对吧?军衔是靠老子的人脉混的,军功簿上一片空白,来上海镀金的少爷兵。”
卡特的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赛丽亚在后面轻声开口,用法语说:“周,也许我们可以——”
周远的目光扫过去。
只是一个眼神。
赛丽亚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她的嘴唇还保持着张开的弧度,但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衬,紧贴在脊椎上。
她不敢再说第二个字。
卡特没注意到赛丽亚的反应。他被“少爷兵”三个字刺中了,两步跨到周远面前,胸膛几乎贴上了对方的军服。
“你听着,黄皮猴子——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在乎你们的国家!也没有人愿意为一块破烂土地去死!你们的政府已经跑了,你们的军队已经散了,你还在这里装什么英雄?”
他的唾沫星子喷在周远的脸上。
周远没擦。
他把烟头弹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卡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
有的只是一种很深的、冷到骨头里的悲悯——像在看一个永远不可能理解高等数学的小学生。
“你们这些体毛都没褪干净的盎撒野人。”
周远的声音不大,但甬道里的回声把每一个字都送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立国不过一百多年,文明史加起来还没我们一个朝代长。你们永远不会懂什么叫文明——真正的文明。”
他顿了一下。
“更不会懂什么叫家国。”
“你们的祖先在树上摘果子的时候,我们的祖先已经在写诗了。你们用火枪轰开别人的国门,抢了几百年,然后管这叫''''秩序''''。”
周远往前迈了一步。
卡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不在乎国家?不愿意牺牲?”周远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是因为你们从来没有过值得牺牲的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