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天井里的积水结了一层薄冰,二十三个新兵站成两排,冻得脸色发青。昨夜发的毛毯大多数人没舍得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地铺旁边。
朱胜忠穿着打了四个补丁的棉军装,双手背在身后,从队列头走到队列尾。
皮靴踩碎薄冰的声音,一下一下。
“昨晚睡得好不好?”
没人敢答。
“问你们话。”
林世清挺了挺胸:“报告长官,睡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朱胜忠停下脚步,扭头看他,“罗店那会儿,连着七天没合眼。第四天开始出现幻觉,看见死掉的战友站在战壕里跟你说话。第五天,有人拿枪管往自己太阳穴上顶。”
他说得很平,像在念菜单。
“你们昨天听了我的话,没走。我承认,有种。”他的语气忽然沉下来,“但有种不代表能活。战场上,勇气顶不了子弹。”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刺刀,哐地插在地上。
“今天开始,你们得学会一件事——杀人。”
二十三个人的呼吸同时顿了一拍。
林世清旁边那个戴圆眼镜的瘦小青年,喉结滚了两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
他叫王云,复旦大学历史系二年级。昨晚游过苏州河的时候呛了三口水,现在嗓子还是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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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靴声从地下室方向传来。
不紧不慢,间距均匀,踩在碎石上一下一下,沉得像在砸钉子。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仓库入口。
周远走出来的时候,将校呢军服的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腰间的步话机天线在晨光里微微晃动。他身上的硝烟味很浓,不是昨天的,是前天、大前天、连续十几天战斗叠加出来的,已经渗进了布料纤维里。
那股味道随着晨风灌进天井,二十三个新兵的脊背同时绷紧了。
周远在队列前站定。
他没说话,只是从左到右扫了一遍。目光经过每个人脸上的时间不超过半秒,但每个被扫到的人都不敢眨眼,连呼吸都收紧了半拍。
“昨晚老朱跟你们说的那些,听进去了多少?”
没人敢接腔。
周远把双手插进裤袋里。
“我不灌你们鸡汤。什么精忠报国、什么马革裹尸,说那些没用。”他的声音不大,但天井的回声把每个字送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我只问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
“你们有没有想过,穿上这身军装以后,你们的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安静。
“不是国家的,不是民族的,不是任何一句口号的。”周远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这座仓库的。是你左边那个人的,是你右边那个人的。你死了,他就少一个能帮他挡子弹的人。”
他从裤袋里抽出右手,朝身后一指。
仓库西墙上,弹孔密得像蜂巢。
“这墙后面埋了十七个人。都是跟你们差不多年纪的。有的连枪都没摸过几次就上了阵地。”
他收回手。
“我现在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转身,从哪来的回哪去。没人笑话你们,也没人拦你们。苏州河的水虽然冷,但比子弹暖和。”
一分钟。
没人动。
周远的目光越过前排的林世清和林锐,落在队列角落。
王云站在最末尾。
他的身板在这群人里最单薄,军装空荡荡地挂在肩膀上,像晾衣杆上的布。双腿在抖,抖得膝盖骨把裤管顶出两个起伏的弧度。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冻成了铁灰色。
但他没有退。
两只脚像钉在了地上。
周远盯着他看了五秒。
“你叫什么。”
王云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才发出声音:“报……报告长官,王云。复旦大学——”
“我没问你学校。”周远打断他,“我问你,你怕不怕。”
王云把头低下去,又猛地抬起来。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掉下来。嗓子紧得快要锁死,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怕。”
他的声音变了调,尖得像铁器刮过玻璃。
“总得……总得有人牺牲。”
他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
“我怕死——但我更怕亡国!”
最后两个字是吼出来的。吼完以后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肩膀垮下来,双腿抖得更厉害了。
天井里安静了很久。
朱胜忠偏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
周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看王云的眼神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只有站在最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