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碎锁。深灰底布。淞沪独立团。
没有青天白日,没有党徽,没有任何属于国民政府的标识。
周远把空咖啡杯递给身后的勤务兵,语气和天气预报一样平淡:“章参谋长,你是聪明人,我把话说清楚,省得你回去写报告时措辞不当。”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淞沪独立团不是叛军。枪口对外,打日本人。这一条,比南京任何一纸手令都干净。”
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不接受任何来自后方的战术指挥。罗店打成什么样,你比我清楚。
十五万人填进去,换防命令朝令夕改,阵地丢了又夺、夺了又丢——那不叫指挥,那叫拿人命填坑。”
第三根手指。
“第三,谢晋元部的事,我会自己解决。谁挡路,我的炮不认军衔,也不认国籍。”
三根手指收回去。
“以上三条,不是请求,是通知。”
陈叔农的脑子“嗡”地炸了。他往前抢了一步,右手食指戳向周远的鼻尖,声音尖得变了调:“周远!你恶意歪曲领袖''''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的讲话精神!
全国一致抗日!
任何抗日武装都必须接受上峰的绝对领导!你脱离战斗序列,就是分裂!就是叛国!”
他的口水溅在周远的领章上。
周远低头看了一眼那颗唾沫,然后抬起眼皮。
那个眼神很轻,轻得像在看一只苍蝇。
“陈特派员。”
“我跟你解释,不是因为你有资格听。”
“是因为我懒得事后写报告。”
陈叔农的手指僵在半空。
周远已经不看他了。转身,步子不紧不慢地往仓库里走。皮靴踩过碎石的声音规律而冷硬,像节拍器。
陈叔农的手还举着,半天没放下来。脸上的血色一阵一阵地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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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白亭深吸了一口气。
晨风从苏州河方向灌过来,带着火药和河泥的腥味。他看向朱胜忠——这个跟了他四年的老炮手已经把军装重新扣好,站得笔挺,眼神里没有犹豫。
他又看向杨得余。
那个背上没有一块完整皮肤的老兵,手握着步枪背带,安静地站在那面崭新的军旗下面。
章白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很久。
“老杨。”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你想好了?这条路走下去,军籍没了,番号没了,回不了头。
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事——你在八十八师干了九年,不是没经历过。但那好歹有番号护着。现在——”
他没说完。
杨得余把步枪从肩上取下来,双手持枪,竖在胸前。
然后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啪地贴上钢盔边沿。
标准的国军敬礼。稳得像铆在石头上。
“参座。”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死紧。
“如果抗战胜利那天我还活着——”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两次。
“我回八十八师看您。”
章白亭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还礼。只是点了一下头,点得很重。然后转过身,大步往吉普车方向走。脊背绷得很直,军靴踩在碎砖上的声音急促而沉重。
陈叔农跟在后面小跑,一过桥头就开始喘气,声音里全是慌:“章参谋长!回去怎么交代?孙师座那个脾气——还有委座那边——这可是掉脑袋的事!你倒是给句话啊!”
章白亭在吉普车旁边站定。
他回头看了一眼四行仓库——晨光打在破碎的穹顶上,那面深灰色军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实话实说。”
他的声音很轻。
“告诉师座,四行仓库这座孤岛——我们这群人,已经没有资格再插手了。”
陈叔农张了张嘴,什么都没吐出来。
吉普车发动。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苏州河的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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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上午十一点传到南岸的。
具体来说,是俞宏杰的秘书在接到章白亭的电话后,打碎了一只景德镇茶杯。
二十分钟后,上海市长俞宏杰的黑色吉普连闯三个路口,在华懋饭店正门急停。刹车声尖锐得惊飞了门廊下的鸽子。
总董办公室。
鲍代真坐在红木书桌后面,刚听完俞宏杰的转述。
安静了三秒。
然后他抓起桌上的水晶威士忌杯,狠狠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碎片飞溅。琥珀色的酒液在意大利手工地砖上蜿蜒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