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杯中滚烫的咖啡缓缓倒在陈叔农锃亮的皮靴前方。褐色的液体在碎石地面上溅开,蒸汽升腾。
陈叔农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周远没看他。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章白亭脸上。
“章参谋长,你来之前,南京有没有人告诉你一个事实?”
章白亭没接话。
“国府不会为了一支残兵去得罪工部局。”周远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你的保证,师座的保证,委座的保证——在洋人面前,一文不值。谢晋元的四百人进了河滨大厦,再也没有出来过。这就是你口中''''暂驻''''的结局。”
章白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朱胜忠胸前的弹疤、杨得余背后的焦痕,像十几把刀子一样戳在他的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周远转过身。
他面对仓库入口所有的士兵——残兵和系统兵站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从现在起。”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音节都砸在地上,“在场全体官兵,包括河滨大厦被羁押的谢晋元部全体将士——脱离第八十八师战斗序列。”
章白亭的瞳孔猛地放大:“周远!你这是——”
周远一抬手。
两名系统工兵从他身后走出,手中展开一面旗帜。
崭新的军旗。没有青天白日。深灰色的底布上,用黑色丝线绣着一个铁锤砸碎锁链的图案,下方四个大字——
**淞沪独立团。**
风从苏州河方向吹过来,军旗猎猎作响。
“我周远不认南京的命令,不认租界的规矩,不认任何人的施舍。”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残兵们的眼睛里,有东西在亮。
“从今天起,我们只认自己手里的枪。”
章白亭的脸涨成猪肝色,手指颤抖着指向那面军旗:“周远!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造——”
他的话没说完。
周远腰间的步话机响了。
兹——兹——
通讯兵的声音从电流杂音中钻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报告团长!''''江南转运站''''特殊补给线运抵第一批货物!苏制M1939型37毫米高射炮四门,配穿甲弹、曳光弹各两百发。另有——”
通讯兵顿了一下,像是在反复确认清单。
“另有苏制B-4型203毫米重型榴弹炮两门,已在仓库北侧掩体展开部署。配高爆弹五十发。附注:该型号火力可对中型舰船造成有效毁伤。”
步话机的声音落下去,四周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过碎砖。
周远关掉步话机,抬起头,看向章白亭。
他的表情很平静。
“章参谋长。”
“你有三十分钟离开这里。”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电子表,咖啡杯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
“从现在开始计时。”
章白亭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他没有再说一个字。
晨光透过仓库破碎的穹顶洒下来,落在那面崭新的军旗上。铁锤碎锁的图案在光线中沉默而坚硬。
朱胜忠扣好了军装的扣子。
杨得余把枪重新上了肩。
伍杰推了推眼镜,拿出那个从未离身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第一行字:
民国二十六年十月三十日。淞沪独立团,建团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