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强者只用口径说话
五分。

    冈本季正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俞宏杰正站在前台旁边。

    冈本穿着藏青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夹上镶着一枚菊纹徽章。个子不高,但走路时下巴抬得很高——那种只有在别人的国土上才会摆出来的姿态。

    两个锡克族巡捕——租界里的人叫他们“红头阿三”——毕恭毕敬地跟在他身后,替他拿着公文包和礼帽。

    冈本经过俞宏杰身边时,停了一步。

    “俞市长。”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今天天气不错。很适合看一场——怎么说?炮击表演。”

    俞宏杰的拳头在西装口袋里攥紧了。

    冈本微笑着。嘴角上扬的弧度经过精确计算,刚好能传达出最大程度的轻蔑,又不会在外交照会上留下把柄。

    “听说你们在北岸还有几百个士兵不肯投降?”冈本用皮鞋尖点了点大理石地板。“没关系。今天下午之前,帝国陆军会替你们省下这些军饷。”

    他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但声音的大小精确控制在周围五六米内所有人都能听见的程度。

    “支那猪就是支那猪。穿上军装也改变不了品种。”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前台后面的中国职员低下了头。沙发上等人的中国商人攥紧了报纸。几个穿旗袍的女人快步走开了。

    俞宏杰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身后的秘书张义夫,右手的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了掌心的肉里。四道月牙形的血痕。

    冈本季正满意地直起身,整了整袖口,朝大门走去。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清脆的回响。

    两个红头阿三快步跟上,其中一个已经提前跑出去,为他拉开了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

    车头的小旗杆上,太阳旗在十月底的晨风中轻轻摆动。

    冈本季正走出旋转门。

    晨光打在他的脸上,他眯起眼睛,伸手接过巡捕递来的礼帽。

    右脚踩上轿车的踏板。

    左手搭在车门框上。

    然后天空中传来一种声音。

    赛丽亚在西班牙听过。洛托夫在诺门罕听过。朱胜忠在淞沪战场听过。所有经历过重炮洗礼的人都听过。

    一百五十毫米口径炮弹撕裂空气时特有的尖啸。

    由远及近。

    由细到粗。

    最后一秒,所有声音汇成一个纯粹的、压倒一切的尖叫——

    冈本季正的脑子里只来得及浮现一个念头:这个方向是北边。苏州河北边。

    炮弹落在轿车车顶。

    一百五十毫米高爆弹。装药量五点九公斤TNT。

    火球从车体中心向外膨胀,橙红色的光球在零点三秒内吞没了整辆轿车。冲击波以扇形向外扩散,将冈本季正从踏板上掀飞出去——他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一个半圈,后背重重砸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礼帽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三件套西装的右半边被气浪撕开,露出里面被弹片划破的衬衫和渗血的皮肉。菊纹领带夹嵌进了锁骨下方的软组织里。

    他没死。

    但他躺在臭水沟里,满脸是血,嘴里发出一种持续的、尖细的、不像人类能发出的惨叫。

    太阳旗的旗杆被炸成两截,烧焦的布料碎片在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

    轿车只剩一个底盘框架,四个轮胎全部爆裂,橡胶燃烧的黑烟笔直地升向天空。

    两个红头阿三趴在地上,抱着脑袋,浑身筛糠一样抖。

    华懋饭店的旋转门玻璃全部震碎。大厅里的吊灯摇晃了三下,水晶挂件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俞宏杰扶着前台的大理石柜面,指尖在剧烈颤抖。

    不是害怕。

    张义夫站在他身后,嘴唇嚅动了三次,终于在第四次发出了声音。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释放的颤音:

    “打……打的好……”

    大厅里没有人附和。

    但沙发上那个攥着报纸的中国商人,手里的报纸已经被揉成了一团。他的眼眶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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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面上,最先反应过来的不是巡捕。

    是一个卖报的少年。

    十三四岁,单薄的夹袄,手里还攥着一摞《申报》。他站在路灯杆后面,看着臭水沟里满脸血污、哀嚎不止的日本外交官,愣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头,顺着炮弹飞来的方向望过去。

    苏州河。

    北岸。

    那座被弹痕覆盖、被硝烟熏黑、被几千名日军围攻了三天的仓库,在十月底的晨光中矗在那里。

    少年的嘴角咧开了。

    他不知道仓库里坐着什么人。不知道那个人喝什么咖啡、用什么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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