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强者只用口径说话
    那杯咖啡在赛丽亚手里待了四分钟。

    手腕上的粗布条已经解开了。红印从腕骨延伸到掌根,她没揉。搪瓷杯端在手里,一口没喝。

    周远坐在对面,铅笔在态势图上划出一条弧线,标注了一个数字。

    沉默是赛丽亚主动打破的。

    “你的法语在哪里学的?”

    周远没抬头。“你的中文在哪里学的?”

    赛丽亚的嘴角动了一下。她确实会中文——上海话和国语都能听懂,但从进门到现在一个中文字都没说过。这个人连这一点都看穿了。

    她把搪瓷杯放下。杯底在弹药箱上磕出一声脆响。

    “我不是间谍。”

    “你从半年前就踩好了下水道的路线。”周远放下铅笔,抬起眼。“哈瓦斯通讯社的记者不需要记住排污管道的管径。”

    赛丽亚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条路线确实是半年前勘察的。当时为了追踪法租界的一桩军火走私案。但这件事她只在私人笔记本里记录过,用的还是自创的简写速记符号。

    “我承认有私人目的。”她把脊背挺直,下巴抬起来。“但我首先是记者。你可以选择不接受采访,但无权——”

    她的话被一阵电子杂音切断了。

    周远腰间那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通讯设备忽然亮起屏幕。冰蓝色的光在地下室昏暗的灯光中格外刺眼。

    设备里传出一段低频语音。赛丽亚听不清内容,但她看见了周远的表情变化。

    准确地说,是看见了表情的消失。

    之前那种评估的、掌控的、甚至带着一丝审视趣味的神情,在三秒之内被完全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在西班牙内战的战壕里见过的东西。

    炮击前兆。

    周远按下侧键。

    设备里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赛丽亚捕捉到几个碎片:华懋饭店……冈本季正……大厅……

    然后是三个字。

    报告者的语气平淡。但那三个字落进地下室的空气里,每一个都带着重量。

    “支那猪。”

    周远的手指停了一秒。

    搪瓷杯里的咖啡还冒着热气。留声机的唱针还在转。巴赫的大提琴还在流淌。

    角落里,杨得余抬起了头。老李嘴里的牛排不嚼了。几个蹲在墙根的老兵齐刷刷地看向周远。

    所有人同时停止咀嚼、停止呼吸、停止一切多余动作。

    周远关掉设备。

    没说话。没咒骂。没有任何情绪外泄。

    他转身走向墙上那张作战地图。

    赛丽亚看见他拿起红蓝铅笔。笔尖在地图上移动——越过苏州河,越过公共租界,越过南京路。

    停在一个位置。

    画了一个圈。

    “朱胜忠。”

    炮兵排长在三秒内出现在门口。“到!”

    “系统补充的sFH 18,推到一楼南侧射击窗口。”

    朱胜忠愣了一下。sFH 18——150毫米重型榴弹炮。凌晨系统刷新时出现在地下室的那门,炮管上的油封都还没拆。

    “炮兵观测组。”周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华懋饭店正门日方专属停车区。诸元精确到米。”

    朱胜忠的嘴张了一下。“团……团座,华懋饭店在公共租界——”

    “我知道在哪。”

    周远的语调和说“给她一杯咖啡”时一模一样。

    朱胜忠闭嘴了。转身跑了出去。

    赛丽亚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华懋饭店。沙逊大厦。外滩十二号。公共租界最核心的地标建筑。里面住着各国外交官、银行家、军火商——如果一发炮弹落在那里——

    她抓住了周远的袖口。

    动作比意识快。手指攥住将校军服的袖口面料时,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你疯了?”法语脱口而出。“那是公共租界!开炮会引发国际战争!英国人的军舰就在黄浦江上——”

    周远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指。

    然后他捏住她的手腕,把那只手从袖口上剥下来。力道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没松开。

    五指扣着她的腕骨,掌心的薄茧贴着她腕内侧的皮肤。赛丽亚被迫仰起脸,直视他的眼睛。

    “强者只用口径说话。”

    周远的声音低沉,每个字咬合清晰。

    “这是他们刚才教我的道理。”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

    赛丽亚站在原地,手腕上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和茧子的粗粝触感。

    她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腿软了。

    ---

    华懋饭店。大厅。

    八点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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