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二十二分。
洛托夫没有用望远镜。他不需要。
北岸彻底黑了。半小时前还能看到四行仓库顶层透出的微弱灯火,现在连那点光也灭了。整个苏州河北岸像一块被墨水浸透的布,什么都看不见。
但声音没断。
洛托夫闭着眼,右手食指搭在护栏横杆上,随着听到的声响轻轻敲击。
铲子入土。木板拼合。钢材碰撞,带着金属特有的闷响——有人在用螺栓固定什么东西。
所有声音都压得极低,混在苏州河的水声里,普通人根本分辨不出来。
但洛托夫在哈尔科夫工兵学校待过两年。他听得出来。
“他们在修工事。”洛托夫说。
伯恩斯坦端着白兰地,没等到下文。
“不对。”洛托夫自己修正了,“不是修。是扩。”
“什么意思?”
“仓库的人在向外延伸防御纵深。”洛托夫的手指停了。他睁开眼,看向西南方向。“光复路那条弄堂。你看到了吗?”
伯恩斯坦举起望远镜,看了十秒。
“看不到任何东西。太黑了。”
“正因为什么都看不到。”洛托夫说,“你回忆一下,二十分钟之前,那个方向有没有零星的铲土声。”
伯恩斯坦放下望远镜,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确实听到了。
“他在掘壕。”洛托夫的声音很平。“从仓库向西南方向掘交通壕。目标是光复路街垒。他要把防线从建筑物内部向外推出至少一百米。”
伯恩斯坦沉默了几秒。
“那是自杀。”他说,“他把兵力分散到建筑外面,火力密度就会下降。日本人一旦包抄——”
“你说的是教科书。”洛托夫打断他,“但教科书上还有一句话——主动放弃纵深的防御者,要么是蠢货,要么是在设口袋。”
他停了一下。
“这个人不蠢。”
天台入口传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那个节奏不属于军人。
洛托夫没回头。伯恩斯坦回了。
“赛丽亚小姐。这里不安全。”
走上天台的女人二十五六岁,金棕色头发挽在耳后,被河风吹散了几缕。一件男款卡其色风衣敞着穿,腰间皮带上挂着蔡司折叠相机和一个铜扣记事本。
赛丽亚·德·维尔纽夫。法国哈瓦斯通讯社驻上海特派记者。公共租界工部局总董费信惇的妹妹——同母异父。
“伯恩斯坦先生。”赛丽亚的英语带着法国口音,“安不安全,不应该由你来替我决定。”
她走到护栏边,两只手撑在栏杆上。
“我来不是看风景的。”她侧头看洛托夫,“少校先生,刚才你说的那个词——口袋。你是认真的?”
洛托夫打量了她一眼。
“你听了多久?”
“从你说''''他们在修工事''''开始。”赛丽亚摘下记事本翻开,铅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我的房间在五楼,窗户正对天台楼梯。隔音很差。”
洛托夫看了一眼她翻开的那页。上面已经记了小半页法语手写体,字迹潦草但关键词清晰——“壕沟”“100“纵深”。
“维尔纽夫小姐。”洛托夫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你的哥哥知道你在这里吗?”
赛丽亚的笔尖顿了一下。
“我没有哥哥。”她说,“鲍代真是工部局总董。我是哈瓦斯通讯社记者。这是两份工作。”
她又转回去看北岸。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你们英国人和苏联人在这里看了一整夜。”她说,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事实,“但你们只是在看。我来是要写的。”
伯恩斯坦清了清嗓子,打算说点什么。
洛托夫先开口了。
“你写不出来的。”
赛丽亚抬头。
“因为你不知道他是谁。”洛托夫说。他的目光停留在北岸仓库的方向。“我也不知道。目前我只知道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他的炮手训练水平超过任何一支中国军队的公开记录。第二,他在四十分钟内完成了正常部队六小时的工事构筑。第三——”
他放下手。
“他不打算走。”
赛丽亚把这三条记在本子上。
“为什么不走?”
洛托夫没回答。
他回答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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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滨大厦三楼。
谢晋元站在窗前。
窗外,苏州河南岸的街道上刚刚经过一队人。不是巡捕,是正规军。皇家苏格兰火枪团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