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杯架上,打开了收音机。
一个低沉温和的声音从老旧的音响里传出来,正在播一首很老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在昏暗的灯光里慢悠悠地飘。
沈煜在旁边坐下,目光还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转。
啤酒端上来的时候,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老舅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啤酒沫沾在他的嘴唇上,他用手背随意地擦了一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带你来这儿吗?”老舅忽然开口。
沈煜摇了摇头。
老舅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啤酒杯放在吧台上,指腹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很多。
“算是给你提供点灵感吧,我有个朋友。年轻的时候在成都打工,认识了一个本地姑娘。
两个人好得不行,但穷。穷到什么程度呢——约会只能来这儿。点一杯最便宜的酒,两个人轮着喝,从街头走到街尾,从天亮聊到天黑。
那时候玉林路比现在还旧,小酒馆门口也没有这块黑板。但姑娘跟他说,以后有钱了,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家小酒馆买下来。不是因为它多好,是因为它装了他们太多的日子。”
他顿了顿,端起啤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刚才多。
“后来姑娘要去外地,家里安排的,说不出国就没前途。他那时候什么都没有,连张机票都买不起。
分手那天,两个人就在这家小酒馆门口,一句话没说,坐了一整晚。第二天天一亮,姑娘上了出租车。他没去送。
他说他怕自己一开口,会让她留下来,然后耽误她一辈子。”
吧台后面的收音机里,爵士乐换成了钢琴曲,旋律缓慢而温柔。
老板娘擦杯子的手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后来他离开成都,去了很多地方。混得不错,有钱了,也出名了。但每次回成都,他都要来这儿坐一会儿。一个人,点一杯当年那种最便宜的酒,坐在门口那个石阶上,一坐就是一个小时。”
沈煜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还没怎么喝的啤酒,杯壁上的水珠正在慢慢往下滑。
他张了张嘴,问了一句,声音很轻:“他在等人吗?”
老舅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只是一层浮在胡须上面的弧度。
他端起酒杯,对着吧台后面那面贴满照片的墙,轻轻地碰了一下空气,像是在跟谁碰杯。
“等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
这句话落进昏暗的灯光里,像一块小石头掉进深潭,没有溅起水花,却沉得很深。沈煜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后来我问他,成都这么大,你为什么每次偏要来这儿。”
老舅把杯子放回吧台上,转头看着沈煜,帽檐底下的眼神被壁灯映得忽明忽暗, 读字阁 https://duzige/ 第七百五十一章 酒馆叙旧情,句句皆是意难平
“他跟我说——这座城市什么都好。有好吃的,有好喝的,有玉林路的梧桐树,有锦江边的夜风,有世界上最舒服的慢。
但有个人,他带不走。所以他每次来,都得在这儿坐一会儿。
好像坐在这个门口,就能假装那个人还没走,还坐在里面,等着跟他喝一杯最便宜的酒。”
小酒馆里安静了一瞬。吧台后面的收音机里,钢琴曲刚好弹到最后一个音符,尾音在空气里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也收了。
沈煜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还没怎么喝的啤酒,酒液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微光。
他想起了很多画面,北京站时马迪说他想写一首给北京的歌但一直写不出来,长沙的烟花下面他握紧了一只很暖的手,南昌清晨的机场里有人踮起脚尖攥住了他外套的前襟。
然后他想起自己刚才在玉林路上走的时候,那种说不上来的、既安心又微微发涩的感觉。
他终于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了。这条路之所以让人安心,是因为它像一个承诺——不管你在外面走了多远,它都在这里。
这种感觉之所以又微微发涩,是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把想带走的那个承诺一起带走。
老舅说完之后没有看沈煜。他喝完了自己那杯啤酒的最后一口,把空杯子放在吧台上,站起来,重新把外套披上。
老板娘无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