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约
    矿工暴动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批阅西域都护府的奏章。

    案头的烛火摇曳,将竹简上“罢工”“械斗”等字眼映得忽明忽暗。

    “南山铜矿三百矿工罢工,砸毁了矿监衙门?”

    我放下竹简,看向跪在殿中的信使:“起因是什么?”

    信使看我一样,面色赤红道:“回陛下,矿主拖欠工钱半年,矿工们吃不饱,所以就闹了起来。”

    “矿主是谁?”

    “是...是光禄大夫郑浑的侄子。”

    我冷笑一声。

    郑浑是周开的门生,仗着这层关系在地方横行霸道已非一日。

    我强忍愤怒道:“召南山郡议事会全体入京,矿工推举三名代表同行,再让郑浑和他那位好侄子也来。”

    十日后,南山郡议事长带着两名矿工代表等在了偏殿。

    令我意外的是,其中一名“矿工”竟是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双手如树皮般粗糙,眼神却清亮有神。

    “老丈高寿?”

    我示意赐座。

    “七十有三。”

    老者声音沙哑却有力,忽然叹了口气:“小民挖了一辈子矿,没见过这么黑心的东家!”

    通过老矿工的叙述,南山矿场的惨状逐渐清晰:矿洞无支撑,每月都有塌方,死人无数;饭食霉变,工钱拖欠;矿监还动辄鞭打工人,而郑家侄子靠着克扣工钱和虚报产量,竟连年获得“良矿”嘉奖。

    议事会中有平民议事员掏出一张按满手印的布:“小民联合矿工们拟了份《矿工协约》,请陛下过目。”

    我接过竹简,上面不仅说明了矿主欠工钱的情况,还规定了工时、工钱、安全等条款,十分详尽。

    我提笔修改几处:“再加一条:有矿山的郡治特设矿工议事员一名,参与郡议事会。”

    老矿工闻言,浑浊的眼中突然涌出泪水。

    他颤巍巍地要谢我,我连忙让王善扶住:“这都是你们的努力,不必谢我。”

    只是当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无意中擦过我指尖时,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在司幽国,这样的亡魂往往最是浑噩,因生前积苦太深,如今,他们也有了自己的思想。

    三日后,经过国议事会讨论,《矿工法》正式颁布。

    而郑浑的侄子被罚没家产补偿矿工,郑浑本人连降三级。

    矿工法的意义不在惩处,而在立约,有了白纸黑字的约定,矿主与矿工就都有了凭据,这比任何“圣旨”都有用。

    西域的捷报与矿工法几乎同时到达。都护府来报,丝绸之路上新建的贸易中心已开始运作,商人们自发拟定了《贸易则例》,连最桀骜的西域胡商都遵守不误。

    我翻看着商人们自定的规章,从驼队停靠到纠纷调解,事无巨细。

    皇后端详着手中的琉璃瓶,在我身旁轻笑:“陛下可知长安西市最近多了什么新鲜?波斯人开的玻璃作坊,月氏人建的浴堂,还有天竺僧侣开的医馆……”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长乐宫的宫人匆匆入内,脸色苍白道:“陛下,太后...太后不好了...”

    长乐宫内药香弥漫,周太后躺在凤榻上,面色灰白如纸,见我来了却露出笑容:“延儿来了。”

    我跪在榻前,握住她枯瘦的手。

    这双手曾为我梳过发,喂过药,如今却冰凉如石。

    “我是……时候到了。”

    太后的声音轻如蚊呐,示意宫女都退下:“只是……有件事,我必须……与你交代。”

    她从枕下取出一个紫檀木匣,雕着繁复的司幽花纹。

    这图案我再熟悉不过,是幽冥王宫的象征。

    “周氏……世代守护……”太后喘息着,将木匣打开:“现在...交给陛下...”

    木匣中是一卷暗金色绢书,展开后可见《司幽契录》四个古篆。

    我心头剧震,这正是契约的完整版本,比我之前所知详细十倍不止。

    她抓紧我的手:“只求...善待聂国...”

    我郑重应允,太后这才松口气,面容舒展如释重负。

    当夜,她在睡梦中安然离世,嘴角还带着淡淡笑意。

    太后丧礼过后,我将更多精力放在教导储君聂晟上。

    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已显露出过人聪慧,近来尤其对嵩山学院的机械模型着迷。

    随着秋去冬来,我开始让聂晟旁听朝会。

    起初他坐不住,总偷看袖中的小木偶,直到有天听到西域商人讲述玻璃制法,竟主动提问起来。

    那专注的模样,让我想起自己年少时对新鲜知识的渴求。

    “父皇,为什么您总说''''契约''''比''''圣旨''''重要?”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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