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课后,聂晟突然问道。
我放下正在批改的文书,示意他坐到身边:“晟儿,圣旨是一人之言,契约是众人之约。前者随人而变,后者历久弥新。”
看他似懂非懂,我又举例道:“比如南山矿工法,父皇可以下旨强迫执行,但不如让矿主矿工自己立约遵守来得长久。”
聂晟若有所悟地点点头,突然冒出一句:“就像父皇和母后的约定,要她在我二十岁前代理朝政?”
我手一抖,朱笔在文书上划出长长红痕。
这份《监护契约》是三日前才与议事会签订的,我特意嘱咐等他再大些才告知。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猜的。”
聂晟低下头,依赖地捉住我的手:“父皇近来总让儿臣多看多学,又让母后参与朝议……就像去年让儿臣多看学院一样……”
我心中一酸,将这孩子搂入怀中。
他比我想象的更加敏锐,竟从我近日的安排中察觉端倪。
自从太后去世,我越发感到时间紧迫,胸口的疼痛日益频繁,咳血已成常态,连王善特制的醪糟都难以下咽。
“你记住,”我捧起他的小脸,继续道:“皇帝应该重契约、讲诚信;应该避免与宗教合为一体,也不要与官僚走得太近;要充分利用宗教、官僚、平民之间的博弈来达成平衡……”
聂晟认真点头,突然伸手摸向我凹陷的脸颊:“父皇病了,是不是?”
我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搂得更紧。
窗外飘起今冬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打在窗棂上,如同时光轻叩。
腊月祭天大典后,我忽然病情加重,御医们束手无策,连卫怀都被紧急召入宫。
再一次的诊断后,他私下对华牧摇头:“陛下肺伤积年,又劳心过度...恐怕...”
华牧强忍泪水,开始代我批阅简单奏章。
皇后近来在政务方面进步神速,连离平都赞叹不已;王善则日夜守在我榻前,用她宽厚的怀抱为我驱散寒意;而阿呆变得异常安静,整日趴在我脚边,连最爱的肉羹都不看一眼。
除夕夜,我强撑精神与家人守岁,聂晟坐在我身边背诵《禹贡》,华牧和王善包着饺子,连几位侧妃都带着小公主们来凑热闹。
看着这温馨景象,我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元宵夜,与王善初遇时的醪糟香气。
“陛下笑什么?”
王善察觉到我的注视,坐了过来。
“想起些往事。”
我接过她递来的药碗,对周围人道:“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华牧眼圈一红,别过脸去,柳月等人则直接哭出声来,引得小公主们茫然张望。
正月十五,我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恍惚间,似乎看到司幽国的自己站在床尾,黑袍无风自动,谷风则跪在床边,手中捧着那卷《司幽契录》。
“时候到了?”我在心中问道。
谷风欣然点头,目中不再是失望:“契约已嵌入聂国制度,陛下可以安心回归了。”
我朦胧地看过一圈周遭,放心地闭上了眼。
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仿佛听到幽冥们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恭迎吾主...回归司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