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展开奏报,两行墨迹如刀般刻入眼帘:
“东海王猝中风薨。河南道十二州大旱,流民逾万。”
笔从指间滑落,在竹简上拖出一道歪斜的墨痕。
父亲死了?那个在我记忆中总是端坐如钟的东海王,竟就这样突然离世?
我下意识摸向腰间玉佩。
这是十岁生辰时父亲所赠,玉上的蟠螭纹已被我摩挲得光滑如镜。
“陛下?”
王善担忧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她不知何时已来到身侧,大手轻轻搭在我肩上。
“备驾。”
我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朕要亲赴东海国治丧,沿途视察灾情。”
三日后,我轻装简从出了洛阳,阿呆似乎感受到我的情绪,不再欢快地追鸟扑蝶,而是安静地趴在车辕旁,时不时用湿漉漉的鼻子碰碰我的手指。
车过虎牢关,灾情便触目惊心起来:龟裂的田地如老人脸上的皱纹,零星麦苗枯黄佝偻,而官道两旁,三三两两的灾民正向洛阳方向蹒跚走去,有个妇人抱着婴儿坐在树下,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停车。”
我走到那妇人跟前蹲下。
她迟钝地抬头。
我接过王善递来的水囊和干粮塞给她:“前面三十里外有粥棚。”
妇人突然嚎啕大哭,怀中的婴儿却连哭声都微弱如猫叫。
我伸手探了探孩子额头,烫得吓人。
“陈武!”
我唤来侍卫长:“派两人送她们去最近的医所。”
方才触碰婴儿时,那灼热的温度让我想起司幽国岩浆河畔的意识体。
入夜,我们的车驾停在陈留郡驿馆,我连夜召见周边五郡议事长,当众人忐忑不安地外厅内等候时,我却先问了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你们当中,谁是儒教弟子?”
三个中年人犹豫举手。
我点点头转回众人身上,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朕欲推行''''以赈晋儒''''制。以后若有灾情,捐献粮食百石者,授''''仁士''''衔;三百石者授''''善士'''';五百石以上,直接擢为''''儒士'''',位比七品。”
满堂哗然。
儒教虽受尊崇,但从未有过明确等级制度,我这一招,既给了富户名分诱惑,又首次将慈善与儒教绑定。
“明日朕要看到第一批粮食。“
我扫视众人:“各郡议事会自行拟定分配方案,赈济情况将计入年度考绩。”
第二日清晨,驿馆外已排起长龙,富户们带着粮车争先恐后,生怕错过这个既得实惠又获美名的机会,我站在窗前,看着王善带些侍卫维持秩序,她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陛下此计甚妙。”
陈留郡议事长恭敬道:“但下官担心...有人虚报捐粮数目。”
“所以要你们互查。”
我指向其他郡代表:“查实虚报者,以后不再有入议事会的资格。”
而行至济阴郡时,当地议事会早已组织富户开设粥棚,流民正在排队领饭,面色红润。
郡议事长是位白发老者,他不卑不亢地禀报道:“老朽读过陛下《议事通则》,其中言''''灾害之时,郡县有部分自决的权利''''。臣未接到朝廷诏令,便决断动用了常平仓,希望陛下恕罪。”
我大喜过望,当即宣布免济阴郡三年赋税。
消息传开,沿途各郡争相效仿,未等我驾到就已开仓放粮。
十日后,终于抵达东海国。
王宫素幡白幔,父亲灵柩停在大殿中央,当我独自站在棺椁前时,才发现这几年下来,自己已经记不清父亲的面目了。
记忆中的他总是忙于习武,偶尔召见我也只问功课,唯有一次,我练剑受伤,他亲手为我包扎,那粗糙的指尖拂过膝盖的触感,至今犹在。
“父王...”
我抚摸着冰冷的棺木,突然猛烈地咳了数声,王善闻声进来时,掌心一抹刺目的猩红。
“陛下!”
她惊慌失措的样子与平日判若两人。
“无碍。”
我攥紧手掌:“别声张,先办丧礼。”
三日后,父亲入葬王陵。那晚我高烧不退,梦魇连连。
我恍惚间看见司幽国的自己高坐王座,而阳世的聂延却在病榻上辗转,两个身影时而分离时而重叠,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打碎又重合。
返程那日,东海飘起细雨。
王善执意让我改乘宽敞的安车,里面铺了厚厚的茵褥,她像守护幼崽的母熊般守在车门口,连陈武送公文都要经她转递。
行至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