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间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没睡吧?”
张弛的声音闷闷的,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张砚坐起身,拉开门。
张弛抱着两瓶冰啤酒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有些拧巴,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
“出来坐坐。”
两兄弟并肩坐在修车铺门口的水泥台阶上。
头顶的路灯早就坏了,唯一的光源是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一闪而过照亮兄弟俩沉默的侧脸。
“刺啦——”
张弛用牙起开一瓶啤酒递给张砚,自己也开了一瓶。
他喝了两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似乎给了他一点勇气。
“砚子,”他忽然冒出一句
“你在德国那五年……过得好不好?”
这是他回国后,张弛第一次主动问这个问题。
之前他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他怕听到那个他早就预料到的答案。
张砚握着冰凉的酒瓶,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能撒谎说“很好”,张弛不会信。
更不能说实话“很苦”,那只会让张弛被愧疚淹没。
最后,他选了一个最接近真实的说法。
“头两年,挺难的。”
张弛握着酒瓶的手指,收紧了。
“语言不通,钱也不够花,实验室里的德国同学看不起我。他们觉得一个高考都没参加的中国人,凭什么跟他们一起做项目。”
张砚的声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后来呢?”张弛的声音有些发涩。
“后来就好了。发了论文,拿了专利,导师开始认可我。有一天深夜,我做完实验从实验楼里走出来,慕尼黑正好在下大雪。”
张砚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哥哥。
“我站在雪地里想了很久,想的不是我的论文数据,也不是第二天的项目报告。”
“我想的是巴音布鲁克。”
夜风里,万籁俱寂。
张砚平视着前方的黑暗,这几个字敲在张弛心上。
“我想,等我把他们的东西都学完,就回来帮你造一辆全世界最快的赛车。”
“然后,再陪你跑一次巴音布鲁克。完完整整地跑一次。”
身边长久地没了声音,张砚能感觉到张弛的呼吸乱了。
过了很久,张弛猛地转过头,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他怕自己一开口出来的不是话,是压不住的哭腔。
最后,他只是抬起手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在张砚的后脑勺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和小时候弟弟第一次独立修好一台发动机时,他拍下去的力道和位置一模一样。
“知道了。”
他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铺子里。
“砰”的一声,木门在身后合上。
门关上的一瞬间,张砚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被死死压抑住的吸鼻子声。
他只是端起那瓶还剩大半的啤酒,仰起头一口气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