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时,张弛发现他脖子后面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那道疤横在颈椎最脆弱的位置颜色已经很淡了,但形状清晰是被某种利器划过的痕迹。
面包车驶出机场开上高架桥,此时车厢里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孙宇强扯着他最擅长的大嗓门开始暖场。
“砚子啊,你在德国吃得惯吗?听说那边的猪肘子真有那么大?”
张砚礼貌地应付了两句。
“还行。”
“没那么夸张。”
他话不多,目光却一直不停的在车内扫视。
他看着孙宇强握方向盘的手,那上面缠着一圈职业赛车手才会用的黑色防滑胶布。
他又看向车内后视镜,上面挂着一个严重褪色的巴音布鲁克赛事纪念章。
这些细节都在告诉他,孙宇强这五年心里那团火也从来没熄过。
面包车驶入上海城郊,道路越来越窄,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破旧。
张砚透过车窗,看到了那间修车铺。
卷帘门拉上去一半,铁皮上锈穿了三个大洞像流泪的眼睛。
招牌上写着“张弛汽修”四个字,“弛”字有一笔掉了漆,远看成了“张驰”。
张砚没有说话,只记得前世他在电影里看到这一幕觉得心酸。
此刻,亲眼看着自己的亲哥哥,活生生地被生活搓磨成这副落魄模样。
那种疼是真实的,连着筋骨扎进肉里,钝刀子割一样。
车停稳,张砚推门下车
脚边踢开了一个空机油桶,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三人走进修车铺,张飞正蹲在墙角,拿着一截粉笔在水泥地上专心致志地画着线条。
听到脚步声,小男孩抬起头。
看到陌生的张砚,张飞本能地往张弛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抓住了张弛的裤腿。
张弛走过去蹲下身,把声音放到最轻,生怕吓到孩子。
“飞飞,叫叔叔。”
“这是你……这是爸爸的弟弟。”
张飞探出半个小脑袋,用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张砚。
“你长得跟爸爸好像。”小男孩的声音奶声奶气的。
张砚走上前,单膝蹲下,让自己的视线和张飞保持平齐。
张砚从工装裤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辆极其精致的合金赛车模型,德国纽博格林赛道限量版。
这是他在慕尼黑的跳蚤市场,花了半个月在后厨洗盘子打工的工资淘来的。
“这个送你。”张砚把模型递过去。
张飞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被点亮了两颗小星星。
他伸出小手想接,突然又停在半空,转头看向张弛小心翼翼地问。
“爸,我可以要吗?”
张弛看着弟弟蹲在张飞面前高大的背影,心口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那股压抑了许久的酸涩感,再也控制不住地直冲鼻腔。
他猛地别过头,假装去看墙上那张卷边的冠军海报。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把就要涌出的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
“拿着吧。”张弛的声音哑得厉害。
张飞欢天喜地地接过赛车模型,宝贝似的拿在手里摸了又摸,跑到一边的旧轮胎旁去玩了。
张砚慢慢站起身,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张弛的眼睛。
修车铺外透进来的光打在张砚的侧脸上,给他冷静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锋芒。
他褪去了刚才面对孩子时的所有温和。
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坚定的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
他把刚才在停车场砸在地上的那句话,用一种宣告的语气重新捡了起来。
“哥。”
“我这次回来,不是送个文件就走的。”
张弛愣在原地,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弟弟。
张砚咬字极重,仿佛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五年的重量和决心。
“我要帮你回巴音布鲁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