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车铺的卷帘门还没拉开,空气里混杂着机油、铁锈和廉价洗洁精的味道。
晨光从锈穿的铁皮缝隙里钻进来,在积着厚厚油污的水泥地上投下几道歪歪扭扭的亮线。
张弛举着锅铲盯着平底锅里那枚边缘焦黑、蛋黄破裂的煎蛋。
“爸,又糊了。”
身后传来奶声奶气的声音,六岁的张飞光着脚踩在油漆斑驳的塑料板凳上
扒着冰冷的灶台边,小眉头皱得和张弛一模一样。
他怀里还紧紧抱着个缺了轮子的玩具赛车。
那是张弛用废弃的轴承和铁皮,敲敲打打给他攒出来的
玩了快三年,连边角都磨得锃亮。
“知道,知道。”
张弛手忙脚乱地把糊鸡蛋扒进垃圾桶,又磕了个新的进锅。
“这不叫糊,这叫美拉德反应没控制好。”
他梗着脖子嘴硬,“你爸我当年开赛车,过弯走线精准到厘米,煎个鸡蛋算什么?”
张飞眨了眨清澈的眼睛,很懂事地没再开口拆穿他。
这五年里他爸的“精准”,包括但不限于修坏了三家邻居的洗衣机,补漏时直接把主水管捅穿,以及煎鸡蛋十次有九次糊锅。
唯一能称得上精准的,只有一件事。
他爸闭着眼睛,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出的巴音布鲁克赛道,那1462道弯一笔不差,分毫不乱。
今天是2021年7月4号。
距离张弛因非法飙车被吊销驾照、禁赛五年,正好是第1825天。
他等这一天,等得五脏六腑都快熬干了。
鸡蛋终于煎好了。
张弛把卖相唯一过得去的那份推到张飞面前,自己则拿起一个冷透了的包子,狠狠啃了一口。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落在了对面斑驳的墙上。
墙上贴着一张边角泛黄卷曲的海报,是他2015年拿下巴音布鲁克拉力赛五连冠的领奖照。
照片里的他,穿着火红的赛车服,高举奖杯,意气风发,笑得像个太阳。
身边站着他的领航员孙宇强,还有个半大的小子,扒着他的肩膀,也笑得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那是他的亲弟弟,张砚。
父母走得早,他长兄如父,一口饭一口书把弟弟拉扯大。
小时候张砚就是他的小跟屁虫,满赛场地追着他跑
别人喊他“张冠军”,小家伙就骄傲地挺着胸脯用最大的声音喊:“我哥是全国最厉害的车手!”
可2016年,一切都碎了。
为了给张飞解决户口问题,他着了道
被人引诱着去了那个该死的地下飙车局,车还没跑热就被从天而降的交警当场摁住。
禁赛五年,身败名裂。
赞助商连夜解约,车队光速切割,他从万众瞩目的五连冠,一夜之间成了人人喊打的反面教材。
那年张砚高考,因为他的事在学校被指指点点,最终发挥失常连本科线都没过。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天。
十八岁的张砚红着一双眼,把揉成一团的高考成绩单狠狠摔在他脸上,又一把扯下墙上那张冠军海报,撕得粉碎。
“我没有你这样的哥!”
兄弟俩吼得声嘶力竭,张砚摔门而出
拿着父母留下的最后一点遗产,头也不回地远赴德国,从此音讯全无。
五年时间里他发出去的几百封邮件石沉大海,打过去的电话永远是冰冷的空号。
愧疚烙在他心上烫了五年,留下一个永不愈合的疤。
卷帘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暴力拽开,铁皮摩擦着轨道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扬起满屋灰尘。
孙宇强拎着一大袋包子豆浆闯进来,大嗓门震得房顶的灰都往下掉。
“张弛!醒了没?!五年了!老子等这一天等了五年了!”
孙宇强还是老样子,花衬衫,大裤衩,头发染了撮扎眼的黄毛
看着吊儿郎当,却是这五年里唯一没离开过他的人。
“嚷嚷什么?怕街坊四邻不知道我今天放出来是吧?”
张弛白了他一眼,却还是默默起身给他拉过一张满是油污的板凳。
“什么放出来,这叫王者归来!”
孙宇强把包子拍在桌上,兴冲冲地把手机怼到他面前
“驾照今天就能去车管所补,赛事那边的复出申请通道也开了,你点头咱现在就填表!”
张弛啃包子的动作顿住了。
他被现实磋磨了五年,也未曾熄灭的火焰是只属于赛道,只属于巴音布鲁克的光。
可那光只亮了一瞬,就迅速黯淡下去。
他靠在墙上伸手指了指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