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铁牢的冰屑尚未凝实,谢无妄已拽着叶噬妄的锁链踏出牢门。玄衣下摆扫过结霜的石阶,每一步都带着冰裂般的沉响,叶噬妄被拖拽着踉跄前行,掌心穿透的锁链仍在渗血,却仰头望着对方紧绷的肩线笑:“师尊这是要带弟子去哪儿?总不至于真要剜心——”
话音被骤然收紧的锁链噎在喉间,谢无妄猛地回身,黑发被夜风掀起,眼底翻涌的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到了地方,你自然知道。”他指尖拂过腰间令牌,通往宗门刑场的结界应声开启,凛冽的风裹挟着无数道视线扑面而来。
叶噬妄这才看清前方景象——忘尘宗的天刑台悬浮在云海之上,白玉铺就的台面刻满镇魂符文,四角立着燃烧幽冥火的青铜柱,台下早已站满闻讯而来的弟子。执法堂的长老们身着紫袍列于两侧,而红衣猎猎的枫林渡正站在刑台边缘,见他们到来,眉峰微蹙:“无妄,当众用刑不合规矩。”
“他犯的本就不是私刑能了的罪。”谢无妄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挥手便将叶噬妄甩向刑台中央的审讯柱。锁链骤然绷紧,叶噬妄被死死钉在刻满凹槽的石柱上,破碎的衣衫下,新旧伤痕在幽冥火映照下泛着青紫,却仍扬着下巴笑:“好大的阵仗,是怕旁人不知道师尊舍不得私下罚我?”
“放肆!”谢无妄踏着符文走上刑台,手中忘情鞭突然绷直,银芒在日光下流转成刺眼的弧光。台下顿时响起窃窃私语,有新晋弟子忍不住低问:“那不是谢长老的本命法器吗?据说从未对弟子用过……忘尘宗的规矩里,本命法器可是轻易不出鞘的。”
“闭嘴!”执法堂首座沉声喝止,目光却落在叶噬妄身上。谁都记得三年前这个少年初入忘尘宗时,是如何被谢无妄亲自带在身边教导,可如今……他望着刑台上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场,忽然想起枫林渡昨夜的话:“有些债,越算越乱。”
谢无妄的指尖抚过忘情鞭的银丝,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分明是想让这逆徒看清规矩,看清两人之间不可逾越的界限,可叶噬妄那双含笑的眼睛,总像带着钩子,要将他拖进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深渊。
“叶噬妄,”他抬眼时,声音已恢复惯常的冷漠,“私闯禁地、顶撞师长、扰乱宗门秩序,你可知罪?”
叶噬妄挣了挣锁链,血珠顺着石柱凹槽往下淌:“弟子只知,师尊若真信奉忘尘宗的‘忘’字,昨夜便该让我死在寒铁牢。”
“冥顽不灵!”谢无妄扬手挥鞭,银鞭带着破空的锐响抽向他胸口。这一鞭未用灵力,却打得叶噬妄闷哼一声,旧伤处的血瞬间浸透衣衫。台下弟子倒吸冷气,唯有枫林渡看着谢无妄微微颤抖的手腕,端起茶盏的动作顿了顿——他太清楚,忘尘宗的忘情鞭,最是能映出使用者的真心。
“第一鞭,罚你目无尊长。”谢无妄的声音传遍刑台,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冰面上,“看清这刑台,记着谁是你的师尊,记着你是忘尘宗的弟子!”
第二鞭接踵而至,落在叶噬妄后背。银丝擦过皮肤时,突然泛起细碎的光——那是忘情鞭的缚灵术,本该助人斩断尘缘,此刻却像在两人之间牵起无形的线。叶噬妄疼得弓起背,视线却死死锁着谢无妄:“记着呢……记着师尊昨夜红着眼眶,连匕首都握不稳。忘尘宗的长老,不该有这样的破绽吧?”
“你找死!”谢无妄的怒意彻底失控,灵力顺着鞭身暴涨,第三鞭抽出时,银丝竟在半空化作火龙,狠狠缠上叶噬妄的腰。灼痛混着撕裂感炸开,叶噬妄却突然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刑台上回荡,带着血腥味:“师尊动真格了?是怕被我说中心事,还是怕……自己守不住忘尘宗的清规?”
“住口!”第四鞭、第五鞭接连落下,谢无妄像是要将所有混乱的情绪都倾泻在鞭影里。他看见叶噬妄的血溅在白玉台上,像极了寒铁牢里那朵妖异的红梅,看见对方明明痛得冷汗涔涔,却偏要睁着那双燃着火的眼睛望他,看见枫林渡朝自己摇头,可他停不下来。
直到第七鞭挥出时,枫林渡突然抬手,折扇精准地挡在鞭前。银鞭撞上扇骨,发出清越的响,谢无妄这才惊觉自己的黑发已被汗水浸湿,掌心竟也被鞭柄硌出了红痕。
“够了。”枫林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再打下去,要么他死,要么你先撑不住。”他目光扫过台下哗然的弟子,扬声道:“叶噬妄顽劣,罚去静心崖面壁三月,抄写《忘尘经》百遍。谢长老……随我来。”
谢无妄猛地回神,这才发现刑台上的符文已被血染红,叶噬妄垂着头,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不知是晕了还是在笑。他想再斥一句“孽障”,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攥紧忘情鞭转身。
走下天刑台时,忘尘宗的弟子纷纷避让,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疑惑,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探究。他听见身后传来叶噬妄极轻的声音,像风拂过冰面:“师尊,《忘尘经》里说‘心若无尘,何惧纠缠’……你敢信吗?”
谢无妄的脚步顿了顿,玄衣扫过冰冷的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