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道身影依旧隐在阴影中,但呼吸声明显粗重了几分。
“————看清了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凝重。
“方才崔徽华与太子交手最后那记对拼————崔徽华的玄阴截脉指”全力而发,指尖罡气已凝如实质青玉,那是她踏入先天中期“供奉境”后才有能耐。而太子那一刀————”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抹淡金色刀罡撕裂空气、带起澎湃气浪的景象。
“虽无供奉境那种圆满自如的化劲”流转,但其凝练程度、锋锐之意,尤其是其中蕴含的那股————煌煌正大又霸道唯我的独特意蕴,绝对超越了寻常先天初期巅峰的层次。”
另一道冰冷声音接口,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忌惮与不解。
“他才多大?就算从娘胎里开始修炼,又有多少奇遇,能在这般年纪触摸到先天中期的门坎?甚至————能与崔徽华正面抗衡而不落下风?”
“皇道者,可借国运龙气修行,进境神速,古已有之。”第三人沉吟道。
“但他只是太子,并非天子。国运主体仍在杨坚身上,他能借用的至多是一些边角逸散之气,绝不足以支撑如此恐怖的修炼速度和对战威力。
“除非————”巷老声音幽幽道。
“他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道”可合,有其他的气运”可食。别忘了,他北伐突厥,阵斩都蓝,收服启民,身上必然沾染了极重的军势”与征伐之气”,甚至可能掠夺了部分草原龙气————”
阁楼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惊人的猜测。
“无论如何,此子已成心腹大患。”冰冷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杀意。
“科举若真被他如此推行下去,寒门子弟日盛,我等世家凭何维系清贵?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的优势将逐渐瓦解。更可怕的是,若人人都可凭学问晋身,谁还愿意依附我等,贡献香火愿力、族运精粹?长此以往,我等世家合道所依凭的香火神道”之源,必会日渐枯竭!届时,莫说培养新的先天武者,便是维持现有的老祖宗们,恐怕都难以为继。”
“此次郡试,寒门入场者十之七八,其中颇有几份考卷,连阅卷老夫子都击节赞叹————放榜之日,恐怕————”第三人叹息。
“不能就这么算了。”苍老声音斩钉截铁。
“科举关乎根本,比一城一地、一官一职重要百倍。此次若让杨广成了,开了这个头,往后天下仿效,大势便再难逆转。只有杨广此次失败,甚至死去,后续大隋不管谁继位,再也莫敢继续推行科举考试一事。”
“那依诸位之见?”冰冷声音问。
“等。”苍老声音恢复了平静。
“等放榜结果。然后————鹰扬堡。李氏祖坟之事,已不仅是李家一姓之事。运河改道,断的是关陇诸多家族借助风水地脉暗中勾连、滋养族运的脉络。杨广要去主持告祭之礼”,便是主动踏入局中。那里,将是第二个战场,也必须是他折戟沉沙之地。”
几人目光交换,皆是杀机隐现。
三日的焚膏继晷,终至墨干笔歇。
当最后一道收卷的钟磬声悠悠回荡在贡院上空。
数百名寒门学子,并未立刻散去,也未聚集交谈。
他们在贡院大门前的广场上,自发地、有序地聚拢,排成了整齐的队列。
自然有人指挥,使得行动整齐划一。
然后,令人动容的一幕发生了。
排在队列最前方的十几名学子,包括孙伏伽在内,忽然从怀中、从考篮里,取出此次考试未曾用完的纸张,以及笔砚中残馀的墨锭。
他们蹲下身,将纸张在潮湿但尚算平整的青石地上铺开。
更多的人默默上前,将手中节省下来的纸张拼接过去。
很快,一张由大小不一、质地粗糙的纸张拼接而成的、巨大的“纸席”出现在众人面前,在雨中微微颤动。
数十人围拢,将那所剩无几的墨块,细细研开。
没有桌椅,孙伏伽率先跪下,以膝为案,以掌抚纸。
他提起那支陪伴他多年、笔毛已秃的毛笔,蘸饱了浓墨。
然后,他落笔。
不是个人的名字,不是感慨的诗句。
他写下的第一个词,是“恩”字。
笔力道劲,力透纸背。
紧接着,第二名学子跪下,在他旁边写下“同”。
第三名写下“再造”。
第四名写下“誓”————
一个接一个,最前排的学子依次跪下,在那巨大的纸席上,接力书写。
“恩同再造,誓死相随。”